序幕
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二部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落幕

《抉擇》

尼可拉斯．史派克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當全世界都遺棄了你

　　我　寸步不離

　　※※※

　　序幕

　　二〇〇七年二月

　　故事這種東西，就像說故事的人一樣特別，而且最棒的故事往往有意想不到的結局。至少崔維斯記得這是小時候父親告訴他的話。崔維斯不曾忘記父親坐在床邊的樣子，他的嘴角會在崔維斯懇求他講故事時綻出笑容。

　　「你想聽什麼樣的故事？」父親會這樣問。

　　「有史以來最棒的故事。」崔維斯會這樣答。

　　通常，他父親會默不作聲地坐著好一會兒，然後眼睛亮起來，手臂攬住崔維斯，語調抑揚頓挫地開始說故事，內容精采到就算關燈之後，也往往讓崔維斯久久無法入眠。故事裡總有各種冒險、威脅、高潮和旅程，背景都是北卡羅萊納州布福特這座沿岸小鎮，而這兒正是崔維斯．帕克一路成長，至今仍稱為老家的地方。奇怪的是，大部分的故事都會出現熊。灰熊、棕熊、科迪亞克熊……說到熊的自然棲息地，他父親肯定不夠寫實，他比較在乎的是沙地上的恐怖追逐場面，害崔維斯老做噩夢，夢見沙克爾福沙洲上有發瘋的北極熊，直到上中學後才好轉。但不管這些故事多恐怖，他還是一定會問：「然後呢？」

　　對崔維斯來說，那段日子似乎像是另一個年代的殘影，如今他四十三歲了。他將車子停進妻子工作了十年的加特利總醫院的停車場，想著自己過去和父親的對話。

　　他從車裡出來，伸手去搆剛買的花。上次他跟妻子在交談中起了爭執，如今他真恨不能收回當初說出口的話。他並不妄想靠這束花來改善問題，卻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可想而知，這件事讓他有罪惡感，不過已婚朋友都向他保證，罪惡感是美滿婚姻的基石，意謂道德良心正在發揮作用，價值觀受到尊重，造成罪惡感的原因最好避開。他的朋友們有時也承認自己在這方面做得不足。崔維斯猜想，他認識的夫妻檔朋友可能也都如此吧。其實他知道他的朋友會這麼說，只是想讓他好過一點，要他相信沒有人是完美的，別太苛責自己。「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他們這樣說。當時他雖然也跟著點頭，好像聽進去了，但他知道他們並不真的了解他內心的煎熬。他們不會了解的。畢竟他們的老婆每晚都還睡在身邊，也不曾分居三個月，更不曾懷疑過自己的婚姻究竟還能不能回到往昔時光。

　　他穿過停車場時，想起了兩個女兒，想起了自己的工作，也想起他妻子，全讓他放心不下。他總覺得自己在每個生活層面上好像都很失敗。這陣子，快樂對他而言，猶如太空旅行一樣遙不可及。他以前很少有這種感觸，他記得他有很長一段時間是很快樂的。但情勢會變，人也會變。變化二字，本來就是無可避免的自然法則之一，隨著人生起伏，要你付出代價。你犯了錯，你後悔了，最後剩下來的，卻是連起床這種簡單的事都覺得好累。

　　他搖搖頭，往醫院大門走去，想像自己像小時候一樣正在聽父親說故事。他心想，他的人生曾是有史以來最棒的故事，會有圓滿結局的那種故事。但就在他伸手去開大門的那一瞬間，曾經熟悉的記憶與悔恨竟如潮湧現。

　　直到所有回憶再次淹沒他，他才放任自己好奇去問……然後呢？

第一部

　　嘉比凝視水面，

　　好久不曾有的幸福滋味油然而生。

　　未來無數個週末，

　　他們都會像這樣並肩而坐。

第一章

　　一九九六年五月

　　「再說一次，我為什麼答應幫你這個忙？」麥特脹紅臉，邊咕噥邊把按摩浴缸推向露臺邊緣，那裡最近才挖出一個正方形的洞。他的腳滑了一下，感覺到汗水正從前額汩汩流向眼角，害眼睛有些刺痛。天氣好熱，才五月初就熱得不像話，根本沒辦法幹這種活兒，連崔維斯的狗「摩比」也躲在蔭涼處喘大氣，舌頭垂在外面。

　　跟他一起推著大箱子的崔維斯．帕克勉強聳了聳肩。「因為你覺得這會很好玩。」他說道，然後放低肩膀去推，於是這個按摩浴缸（八成有四百磅重吧）又往前推進了幾吋。照這速度來算，按摩浴缸若要就定位，呃……恐怕要下週了。

　　「太可笑了。」麥特說道，使出吃奶力氣，心想他們需要的其實是一隊騾子。他的背痛死了。有那麼一瞬間，他還以為自己的耳朵會因用力過猛而從兩邊爆裂開來，就像他和崔維斯小時候玩過的那種可從兩頭發射的瓶裝火箭一樣。

　　「你說過了。」

　　「一點也不好玩。」麥特咕噥。

　　「這你也說過了。」

　　「而且還很難安裝。」

　　「應該很好安裝啊。」崔維斯說著站起來，指指箱子上的字，「你看，就寫在這裡，『安裝容易』。」他養的純種拳師狗摩比也在樹蔭底下狀似同意地吠了起來，崔維斯笑了，看似得意。

　　麥特繃起臉，試圖喘口氣。他討厭崔維斯那種表情。好吧，也不盡然討厭，大多時候他還滿欣賞他朋友這種樂觀過頭的態度，但不是今天，絕對不是今天。

　　麥特手伸進後面口袋，去掏那條印花大手帕，它已經被汗水濕透，想當然耳地在他褲臀處留下了令人稱奇的印漬。他擦了擦臉，俐落擰乾那條手帕，汗水像水龍頭漏水，滴在鞋子上。他出神地瞪著看，感覺汗水慢慢滲入鞋上的網眼布，腳趾濕濕黏黏的，哈，這鞋子的品質還真是好啊！

　　「我記得你說喬和雷德會過來幫忙搞定你這所謂的『小工程』，梅根和愛麗森也會準備牛肉餅，我們還會有啤酒──哦，對了，你還說頂多只要兩、三個小時就能安裝好了。」

　　「他們正要來啊。」崔維斯說。

　　「你四個小時前也這麼說。」

　　「一定是遲到了。」

　　「也許你根本沒打電話給他們。」

　　「我當然打了，他們還要帶小孩來呢，真的。」

　　「什麼時候到？」

　　「快了。」

　　「是哦！」麥特答道，然後把手帕塞回口袋。「那麼，如果他們沒辦法那麼快就到，你認為我們兩個還要花多久才能搞定？」

　　崔維斯揮了揮手，沒理這問題，又轉身面對那只箱子。「我們會搞定的，光我們倆就完成這麼多了，幾乎快要一半。」

　　麥特又繃起臉。今天是星期六，星期六欸！是好不容易可以娛樂兼放鬆的日子，是偶爾可以逃脫工作枷鎖的日子，是在銀行連續上班五天後理當有的休息日，他就需要這一天而已。看在老天分上，他可是一名貸款專員，他的工作是去推貸款合約而不是來推按摩浴缸！他本來可以看勇士隊對道奇隊的棒球比賽！他本來可以去打高爾夫球！他本來可以去海邊！他本來可以先和莉茲睡個懶覺，再一起去岳父母家，就像平常週六一樣，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黎明即起，在炙熱的南方烈日底下，連續做八個小時的苦力……

　　他頓了一下，想了想，騙誰啊？如果沒來這裡，他肯定得和莉茲的父母耗上一整天。憑良心說，這也是為什麼他一開始會答應過來。不過那不是重點，重點是他沒必要這麼累！真的沒必要！

　　「我沒必要這麼累。」他說道：「真的沒必要。」

　　崔維斯似乎沒聽見他說什麼，手扶著箱子，準備就位。「你準備好了嗎？」

　　麥特放低肩膀，心裡老大不願意。他的雙腿微微發顫。沒錯，是發顫！他算準明天早上這兩條腿一定痛到得靠雙倍劑量的止痛藥才行。畢竟他不像崔維斯一週去健身房四次，或者打壁球、跑步，又或者到阿魯巴島潛水、巴里島衝浪、維爾山滑雪……還是任何一種這傢伙從事的運動。「你知道嗎？這一點也不好玩。」

　　崔維斯眨個眼。「這句話你說過了，記得嗎？」

　　※※※

　　「哇嗚！」喬單眉高挑，沿著按摩浴缸走上一圈，發出驚嘆。這時，太陽西斜，金色光芒反照湖灣。遠方一隻蒼鶯從林子裡飛竄而出，優雅掠過水面，劃破粼光。喬、梅根、雷德和愛麗森幾分鐘前才到，孩子們也來了。崔維斯正在帶他們參觀。「看起來很棒欸！是你們兩個今天努力的成果嗎？」

　　崔維斯手拿啤酒，點點頭，「不賴吧。」他說：「我覺得麥特還滿樂在其中的。」

　　喬掃了麥特一眼，後者正癱在露臺旁邊的躺椅上，一條冰毛巾擱在頭頂，就連他的肚皮──麥特向來是矮胖一族──似乎也鬆垮了下來。

　　「可以想見。」

　　「很重嗎？」

　　「像埃及石棺一樣重！」麥特低啞著聲音回道。「而且是那種靠吊車才搬得動的黃金石棺！」

　　喬笑了，「孩子們可以下去玩水嗎？」

　　「還不行，我才剛放水。要等一會兒，水才比較不冷，不過太陽會幫忙加溫。」

　　「太陽這麼大，幾分鐘就能把水燒開了！」麥特抱怨道。「甚至幾秒鐘！」

　　喬露齒一笑。賴德和他們三個自小就讀同一家幼稚園。

　　「麥特，今天很累哦？」

　　麥特拿掉毛巾，一臉不悅地看著喬。「你才知道哦，還真謝謝你們準時大駕光臨。」

　　「崔維斯說五點啊。早知道你們需要幫忙，我就早一點來。」

　　麥特的目光緩緩探向崔維斯，有時候他真的很討厭這個朋友。

　　「蒂娜還好嗎？」崔維斯趕緊岔開話題。「梅根可以好好睡上一覺了吧？」

　　梅根和愛麗森正在露臺另一頭的桌邊聊天，喬往她那裡瞄了一眼。「多少能睡了，蒂娜的咳嗽已經好了，可以一覺到天亮，可是有時候我覺得是梅根自己不想睡欸，至少她當了媽媽之後就變成這樣了。就算蒂娜半點聲響也沒有，她也要爬起來看看，好像太安靜也會吵醒她似的。」

　　「她是個好媽媽，」崔維斯說。「一向都是。」

　　喬轉向麥特。「莉茲呢？」

　　「隨時會到。」麥特的聲音像從死人嘴裡飄出來一樣。「她今天去陪她爸媽了。」

　　「真是聽話啊。」喬酸酸地說。

　　「說話客氣點，他們人很好的。」

　　「我好像記得你說過，如果再強迫你坐下來聽老丈人講他的前列腺癌或聽丈母娘嘮叨亨利又被炒魷魚了──即便那不是他的錯──你就要把頭伸進烤箱裡。」

　　麥特掙扎著想爬起來。「我從來沒說過這種話！」

　　「你說過。」喬眨眼示意，麥特的老婆莉茲剛轉過屋角，班搖搖擺擺走在她前面。「不過別擔心，我一個字也不會說。」

　　麥特那雙眼睛緊張地在莉茲和喬之間來回穿梭，探查她是否聽見。

　　「嗨，大家好！」莉茲大喊，親切招手，一手牽著小班班，直接走向梅根和愛麗森。班甩開她的手，東倒西歪地朝院子裡其他孩子走去。

　　喬看見麥特鬆了一口氣，於是咧嘴一笑，壓低聲量：「所以說……你是利用麥特的老丈人和丈母娘當理由，才把他拐到這兒來？」

　　「可能吧。」崔維斯嘻嘻一笑。

　　喬也笑了。

　　「你們兩個傢伙說什麼？」麥特狐疑喊道。

　　「沒什麼。」他們異口同聲。

　　※※※

　　稍晚，太陽下山了，食物也吃完了。摩比蜷伏在崔維斯腳下。崔維斯聽見孩子們在按摩池裡玩水的聲音，心滿意足的感覺如浪潮淹沒他。這是他最喜愛的時光，他十分享受在眾人的歡笑聲和熟悉的戲謔聲中消磨一整個下午。前一分鐘愛麗森還和喬說話，下一分鐘就和莉茲聊了起來，接著又和雷德或麥特話家常，每個人都在戶外餐桌邊無拘無束地聊天。沒有偽裝，不必刻意留給誰什麼印象，也不必試圖去揭誰的底。有時他不免會想，自己的生活其實很像一支啤酒廣告，大半時候，光是享受當下美好的感覺，就讓他心滿意足。

　　這期間常會有做老婆的起身查看孩子們，至於雷德、喬和麥特偶爾也會善盡教養責任，譬如提高嗓門要小朋友小聲點，或者斥喝他們不可以戲弄對方或不小心傷到彼此。當然，總會有一個孩子突然鬧起脾氣，但大多時候，只要在磨破皮的膝蓋上親一下或抱一抱就解決了。那幅景象，遠眺之下，很是溫馨動人。

　　崔維斯環顧眾人，很高興孩提時的玩伴不止都是稱職的丈夫、父親，而且至今不離他左右。這種事並不常見。三十二歲的他知道人生有時就像賭博，雖然合該他的意外及墮落並不比別人少，有些甚至可能造成更嚴重的外傷，所幸他都熬了過來。但不光如此，人生本難以預料，一些他自小認識的朋友，不是因車禍喪命，就是結了婚又離婚，要不染上毒癮或酒癮，抑或搬離這座小鎮，那些人的面孔在他記憶裡已經模糊。但他們四個從幼稚園就結識彼此，竟然還能在三十出頭的時候一起度週末。他想，這種機率應該小之又小吧。說也奇怪，共同歷經了青春期的粉刺、追女孩的煩惱、父母施加的壓力、各自上了不同大學、有了不同人生目標之後，他們四人竟仍擁有彼此，而且一個接一個地搬回布福特。如今，他們之間不止是朋友，更像家人，任何局外人都難以體會他們共有的經歷與默契。

　　神奇的是，連他們的老婆也處得很好。她們來自不同背景和地方，但婚姻、母性以及美國小鎮裡怎麼聊也聊不完的八卦，卻能讓她們在電話裡每天都有講不完的話題，像失散許久的姊妹找到彼此。雷德是最早結婚的，他和愛麗森從威克森林大學畢業的那年夏天就結成連理；而在北卡羅萊納州立大學念書念到最後一年才陷入愛河的喬和梅根，也於一年後步入禮堂。至於當時去杜克大學求學的麥特，則是在布福特這裡認識莉茲，兩人交往一年後踏上紅毯。這三場婚禮，崔維斯都是伴郎。

　　這些年來，不少事情變了。不過會變也是理所當然，多半是因為新的家庭成員加入的關係。雷德不再能常常爬山，喬也不像以前那樣一吆喝就跟著崔維斯去科羅拉多州滑雪，至於麥特則幾乎不再與他同進同出，但這都沒關係，他們還是會撥出空檔陪他。就算沒跟他們三個在一起，只要規畫得宜，他還是能充實度過週末時光。

　　崔維斯迷失在思緒裡，沒留意到談話已經結束。

　　「我錯過了什麼嗎？」

　　「我問你最近有沒有找莫妮卡聊過？」梅根的語氣讓崔維斯意識到他有麻煩了。他總覺得這六個人對他的感情生活太過關心了點。已婚人士的問題就在於他們似乎認定周遭朋友都該結婚，因此從不忘記對崔維斯的女友來個品頭論足，尤其是梅根，像這種時候，她總會是那個發難者，老想搞清楚崔維斯在這方面究竟出了什麼問題。崔維斯當然也老愛故意唱反調。

　　「最近沒有。」他說。

　　「為什麼沒有？她人很好啊。」

　　是很好，但也很神經質，崔維斯心想。可那是題外話了。

　　「她和我分手了，記得嗎？」

　　「那又怎樣？這不代表她不希望你打電話給她。」

　　「我倒認為就是這個意思。」

　　梅根連同愛麗森和莉茲瞪著他，活像他是大笨蛋似的。至於他的幾位哥兒們，一如往常在看好戲。這是他們晚上聚會時常有的戲碼。

　　「可是你們當時在吵架，不是嗎？」

　　「那又怎樣？」

　　「你有沒有想過她可能是因為氣頭上才跟你分手？」

　　「我也在氣頭上啊。」

　　「為什麼？」

　　「她要我去看心理醫生。」

　　「讓我猜猜看──你是不是回說你不需要？」

　　「等哪天妳看見我拉起裙子，用鉤針織手套，就是我需要去的時候。」

　　喬和雷德笑了出來，梅根卻柳眉一挑。他們都知道，梅根幾乎每晚都要看歐普拉秀。

　　「你認為男人不需要心理諮商？」

　　「我只知道我不需要。」

　　「可是就一般人來說呢？」

　　「我又不是一般人，怎麼會知道。」

　　梅根靠回椅背，「我認為莫妮卡可能看出了什麼問題，如果你問我，個人認為，你們兩個對於承諾這種事意見不合。」

　　「那我保證絕對不問妳。」

　　梅根傾身向前。「在你交往過的女友當中，維持最長的是多久？兩個月？四個月？」

　　崔維斯仔細想了想：「我和奧莉薇亞交往了快一年。」

　　「我想她不是指高中時期哦。」雷德冒出一句。他的朋友好像總愛三不五時扯他後腿。

　　「謝謝你哦，雷德。」崔維斯說。

　　「唉呀，好哥兒們嘛！」

　　「你在轉移話題。」梅根提醒他。

　　崔維斯手指規律敲著腿：「我承認……我不記得了。」

　　「換言之，因為不夠久，所以不記得！」

　　「沒辦法啊！我遇到的女孩都比不上在座各位。」

　　儘管天色漸暗，但他看得出來這句話讓她很得意。從很早以前他就知道像這種時候，最好的防禦方式便是奉承對方，更何況他的奉承往往出自真心。梅根、莉茲和愛麗森的確很棒，熱情、忠誠，而且通情達理。

　　「唉，你也知道我很喜歡她。」她說道。

　　「是哦，我的女朋友妳哪個不喜歡！」

　　「誰說的，我就不喜歡萊絲莉。」

　　不管是誰的老婆都不會喜歡萊絲莉，不過麥特、雷德和喬可從來不介意有她在場，尤其是她穿上比基尼的時候。她的確是個尤物，雖然不是他想娶的那種女孩，但交往時的確很開心。

　　「我只是認為，你應該打個電話給她。」她不鬆口。

　　「我考慮看看。」他說道，但知道自己不會照辦，於是從桌前站起，打算躲開這個話題。「還有誰要啤酒？」

　　喬和雷德不約而同舉起酒瓶，其他人則搖搖頭。崔維斯先去保冷箱那兒，然後在屋外的玻璃拉門前猶豫了一會兒，才快步進去，換了張ＣＤ，音樂在院子裡流洩開來，他拎著啤酒回到桌前。那時，梅根、愛麗森和莉茲已經在聊葛溫的事了，葛溫是幫她們做頭髮的，向來有一肚子的精采故事，其中許多都和鎮上居民的不當嗜好有關。

　　崔維斯不發一語，手撫著自個兒的啤酒，俯眺水面。

　　「你在想什麼？」雷德問道。

　　「沒什麼。」

　　「到底在想什麼啦？」

　　崔維斯轉向他：「你有沒有注意到，為什麼有些顏色可以拿來當人名，有些就不行？」

　　「什麼啊？」

　　「像白色和黑色啊！譬如白先生，開輪胎行的那傢伙；又譬如黑先生，我們的三年級老師。可是你從沒聽過有誰姓橘。就好像有些顏色適合拿來當人名，有些聽起來卻很蠢，懂我意思嗎？」

　　「我倒從沒想過這問題。」

　　「我也沒有，一分鐘前才想到的，可是這事很怪，對不對？」

　　「對啊。」雷德總算同意他的看法。

　　兩人靜默了一會兒。「我早告訴過你這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是啊，你說過了。」

　　「可是我剛說的對不對？」

　　「對極了。」

　　※※※

　　等到小喬絲的第二頓脾氣發了十五分鐘之久──那時已經快九點了──愛麗森一把抱起她，對雷德使個眼色，意思是他們該回家哄孩子睡覺了。雷德二話不說，立刻從餐桌前站起，這時梅根也看了喬一眼，莉茲則向麥特點頭示意，崔維斯於是知道這夜晚算是接近尾聲。做父母的或許以為自己才是當家的，但終究還是孩子們在作主。

　　他想或許可以邀其中一位朋友留下來，對方也可能答應，不過他已經習慣朋友的生活不同於他的這件事實，何況他有預感妹妹史蒂芬妮晚一點會到。她在教堂山分校攻讀生化博士，正從那兒過來，雖然是暫住父母家，但下了車之後，總興奮地想找人聊天，只是那時父母都睡了。梅根、喬和莉茲起身清理餐桌，崔維斯揮手制止。

　　「我等一下再清就好，小事一樁。」

　　幾分鐘後，兩部休旅車和一部小貨車載妥了孩子，崔維斯站在前廊，車子從車道開了出去，他朝他們揮揮手。

　　等全部的人走了，崔維斯才踱步回到音響處，又搜了一遍ＣＤ，挑出滾石合唱團的《為你紋身》，然後調大音量，走回自己座位，途中又拿了一瓶啤酒，雙腳蹺到桌上，往後一仰，摩比傍他而坐。

　　「現在就只剩下你和我了，」他說：「你覺得史蒂芬妮什麼時候會出現？」

　　摩比轉過身去。除非崔維斯說的是「走」或「球」、「去兜風」或「過來拿骨頭」，否則摩比對於他說什麼，根本不太感興趣。

　　「你認為我應該打電話給她，看她是不是在路上了嗎？」

　　摩比無動於衷。

　　「沒錯，我也是這麼想，等她到了，自然會過來。」

　　他坐飲啤酒，望著水面。摩比在他身後發出哀鳴聲。「你想去拿你的球嗎？」他終於說了。

　　摩比立時站起，差點撞翻椅子。

　　※※※

　　這一生最悲慘的其中一週，就是在這音樂聲中度過，她想著。而這音樂竟開得震天響。好吧，如果是週六晚上九點還可以，畢竟他有朋友在。十點鐘也勉強說得過去。但十一點？現在只剩他一人和那條狗玩丟球撿球，仍舊放那麼大聲？

　　她從後陽臺看見他自顧自坐著，身上那條短褲穿一整天了，兩腳蹺在桌上，反覆丟著那顆球，瞪著水面。他到底想什麼啊？

　　也許她不該太苛責，只要不理他就好。畢竟那是他的房子，就像城堡裡的國王，他愛怎麼樣都可以，這不成問題。問題是他隔壁住了人，而她正是其中之一，更何況她自己也有一座城堡。鄰居之間不是應該互相尊重嗎？老實說，他越線了，不光音樂而已。不過說句實話，她還滿喜歡他現在聽的曲子，所以並不十分在意，真正的癥結在他家那條狗。牠叫諾比吧？管牠叫什麼。挑明了講，癥結在於他家的狗對她家的狗幹的好事。

　　她確定莫莉懷孕了。

　　莫莉是她養的純種牧羊犬，長得漂亮，很惹人愛，系出得獎名犬，是她在東維吉尼亞醫學院輪調完醫師助理的實習工作之後，送給自己的第一份賀禮。牠是她夢寐以求的那種狗，可是最近幾週，牠變胖了，更令她擔心的是，乳頭似乎也腫了起來。現在只要莫莉翻過身來要她搔肚皮，她就會注意到牠的行動比以前遲緩。種種跡象顯示，莫莉就要生出一窩絕對沒人想要的小狗。拳師狗和牧羊犬？她不自覺地擠眼皺眉起來，一邊想像那會是什麼樣子，又一邊將這念頭揮開。

　　一定是這傢伙養的狗。莫莉發情時，那條狗老愛往她屋子探頭探腦，更何況這幾週來，她只見過牠在這附近遊蕩。她的鄰居可曾想過用籬笆把他家院子圍起來？或把狗關在屋子裡？或搭個地方出來，專供他家狗活動？沒有，他的座右銘似乎是「我家的狗就是要自由解放」！這她可一點也不驚訝，因為他似乎也是抱持這種不負責任的理念過日子。她上班途中，總會看到他跑步。等她回來，那人不是在外頭騎腳踏車，就是划著獨木舟或溜直排輪，再不然就是和附近一群小孩在前院的車道玩投籃。一個月前，他的船下水了，如今竟又玩起花式滑水來。而老天爺似乎還嫌這傢伙精力不夠旺盛，竟然不准他多加一分鐘的班，她還知道他星期五根本不上班。到底是什麼職業可以讓你每天穿著牛仔褲和Ｔ恤晃來晃去？她一點頭緒也沒有，不過她懷疑──而且是幸災樂禍地懷疑──八成是穿圍裙、掛名牌的那種職業。

　　好吧，她可能不夠厚道。也許他是個好人。他的朋友看起來都還算正常，而且個個有小孩，似乎還滿喜歡和他在一起，老在他那兒聚會。她甚至曾在她上班的地方跟其中幾個照過面，當時他們的小孩不是流著鼻涕，就是耳朵感染。不過莫莉的事又該怎麼辦？此刻，莫莉正坐在後門邊，用力搖著尾巴。嘉比一想到未來，就不免焦慮。莫莉不會有事的，但小狗呢？牠們的下場是什麼？要是沒人想收養，該怎麼辦？她不能把牠們送進動物收容所或防止虐待動物協會或……唉，管那叫什麼，反正就是會賜牠們安樂死的地方。她做不到，也不願意。她不會讓牠們去送死的。

　　但到時她該拿這些小狗怎麼辦？

　　這全是他的錯！他現在竟還坐在露臺上，蹺著二郎腿，事不關己。

　　這絕不是她今年初第一眼見到這房子時所夢想的情景。雖然這房子並不坐落在她男友所居住的莫爾黑德城裡，但只要過橋幾分鐘就到了。這屋子不大，屋齡幾近半世紀之久，以布福特的標準來說，算是有待整修，可是河岸景觀美得懾人，院子又大到能讓莫莉無拘無束奔跑，最棒的是，她負擔得起──只是勉強負擔得起，畢竟她還有醫師助理研究所的助學貸款得付，不過貸款專員在幫忙她這種受過教育的專業人士時，都還滿能為客戶著想的。

　　他們可不像「我家的狗就是要自由解放」和「我週五不必工作」的那位先生。

　　她深吸一口氣，再次提醒自己，那傢伙或許是個好人，畢竟他每次看見她下班開車回來都會跟她揮揮手，她也依稀記得，幾個月前剛搬來時，他送來一籃起司和好酒，歡迎她這位新鄰居；可是她不在家，於是他把禮物留在門口。當時她就告訴自己一定要寫張感謝函給人家，但一直沒時間。

　　她又不自覺地擠眼皺眉了起來。算了，別再自以為比他多有禮貌了，反正她也不夠完美。但這和一封忘了寫的感謝函無關，而是和莫莉有關，而且還和那個人的狗老愛亂跑以及會生出一窩沒人要的小狗有關。現在該是他們兩個好好談一談的時候了，況且那傢伙也還沒打算睡覺。

　　她走出後陽臺，往兩戶中間的那排樹籬走去。她真希望是凱文陪她一起，但這不可能，至少在今天早上口角之後，起因是她無意間提到表妹要結婚了，當時凱文正埋首報紙的體育版，一句不吭，佯裝沒聽見。只要有任何事情和結婚沾上邊，就會讓這個男人變得像石頭一樣安靜，尤其是最近。其實她不該驚訝才對──他們已經交往快四年（比她表妹和準妹夫少了一年，她本想明指出來），如果說她對他有什麼瞭若指掌之處，那肯定是凱文若是覺得某話題不合他意，就會一句話也不吭。

　　但眼前問題和凱文無關，也和她最近老覺得自己的生活不盡如意無關，更不關這星期她在診所裡說有多倒楣就有多倒楣的那件事，光是星期五那天，病人就在她身上吐了三次，這可是打破全診所迄今的紀錄，至少護士是這麼說，而且毫不掩飾幸災樂禍的心情，到處張揚。至於她對安卓．梅爾頓的不滿，也和眼前這個問題無關，這位已婚大夫老愛趁說話時對她毛手毛腳，他的手停留在她身上的時間長到令人很不自在，不過她也絕不是氣自己被人吃豆腐卻不敢挺身而出的這件事。

　　不不不，問題都出在那位「派對」先生身上，他根本是個不負責任的鄰居，那傢伙待會兒就要負起全責，幫她想辦法解決問題。告訴他那件事的同時，或許也該提醒他一下，時間有點晚了，音樂開那麼大聲實在不太好（即便她還滿喜歡那首曲子），他才會知道她不是開玩笑。

　　嘉比一路穿過草坪，露珠滲進拖鞋，沾濕腳趾，月光反照在茵茵綠草上，迆邐出一條銀色小徑。她一直在想待會兒該怎麼開口，根本沒留意。她的教養告訴她，應該先去前門敲門，可是音樂開得震天響，他聽得見嗎？更何況她也希望一鼓作氣，趁鬥志高昂時趕緊將這件事情擺平。

　　她發現前方樹籬有個缺口，於是朝那兒走去。或許「諾比」就是從這個洞偷溜過來，占我們家小可憐莫莉的便宜。她又生氣了，而這一次她決定要緊緊掌握住這種情緒，因為這很重要，非常重要。

　　她一心想著任務，根本沒注意到從洞裡鑽出來時，一顆網球正朝她飛來。不過她的確隱約聽見狗兒向她奔來的聲響，但只是隱約，然後就那麼一秒之差，她被撞倒在地。

　　嘉比仰躺地上，模模糊糊看見失了焦的夜空有星星閃閃發亮。在那瞬間，她以為自己吸不到空氣，接著就意識到她從頭到腳都在痛，卻只能躺在草地上，每抽痛一次，便眨一下眼睛。

　　不知多遠處，她聽見鬧哄哄的聲音，然後這世界才慢慢恢復焦距。她試圖集中注意力，才發現那些聲音並不雜亂。她仔細去聽，或許應該說是一個聲音，而那聲音好像在問：妳還好嗎？

　　就在這時，她意識到一股熱呼呼的腥臭規律吹在她頰上。她又眨了眨眼，小心偏過頭去，剛好對上一顆毛絨絨的方型大頭顱。是「諾比」，她意識模糊地認定。

　　「啊……」她抽噎道，試圖坐起，但才動了一下，那條狗就舔起她的臉。

　　「摩比，坐下來！」那個聲音說道，聽起來更近了。「妳還好嗎？最好別急著起來！」

　　「我沒事。」她說道，終於坐了起來，深吸口氣，但還是暈。哇，她心想，怎麼這麼痛啊？黑暗中，感覺到有人蹲在她旁邊，不過幾乎看不清楚對方的臉。

　　「對不起。」那個聲音說。

　　「發生什麼事了？」

　　「摩比不小心撞到妳，牠在追一顆球。」

　　「摩比是誰？」

　　「我的狗。」

　　「那諾比又是誰？」

　　「什麼？」

　　她伸手揉揉太陽穴。「算了，當我沒說。」

　　「妳確定妳沒事？」

　　「確定。」她說道，雖然還暈，但已經不太痛了。她想站起來，發現她的鄰居正伸手扶她。這讓她想起診所裡看見的那些學步娃兒，他們也是這樣站不穩。等她終於站穩了，才感覺到他鬆開了手。

　　「這也算是種歡迎方式吧？」他問。

　　他的聲音仍然遙遠，但她知道其實不然。她直視他，發現自己面對的是個比她五呎七吋身高還要高上至少六吋的男子。她不太習慣，抬起頭，注意到這人臉形方正，皮膚乾淨，一頭波浪起伏的棕髮，髮尾微捲，牙齒白得發亮。近距離看，還滿好看的──好吧！真的很好看，不過她想他自己應該也很清楚吧！她迷失在思緒裡，想開口說點什麼，又閉上嘴巴，發現自己忘了滿肚子的台詞。

　　「我的意思是，妳來這裡拜訪，卻被我的狗撞到。」他繼續說道：「就像我剛說的，真的很對不起，牠平常還滿小心的。摩比，打聲招呼吧。」

　　那條狗後腿一彎坐了下來，神情得意，看見牠那樣子，突然讓她想起此行目的。坐在她旁邊的摩比，舉起前爪向她問好，動作可愛。牠的確是隻可愛的拳師狗，不過她不會上當。因為這笨狗不止害她跌倒，還毀了莫莉一生。或許牠應該改名叫強盜，或者變態更好。

　　「妳確定妳沒問題？」

　　他的問話方式讓她意識到這不是她想要的那種質問氛圍，於是試著把剛剛路上醞釀的情緒再抓回來。

　　「好得不能再好。」她語調尖銳。

　　就在那一瞬間，他倆尷尬對看，都沒開口。最後他往後方一指：「妳想到露臺那兒坐嗎？我剛剛在聽音樂。」

　　「你為什麼認為我想去那兒坐？」她厲聲問道，感覺控制權在自己手上。

　　他猶豫一下：「因為來者是客？」

　　對哦，她想，原來他指的是這個。

　　「我的意思是……要是妳情願站在樹籬旁邊，也沒關係啦。」他繼續說道。

　　她舉手制止，沒耐心聽他說完：「我來你家是因為我想和你當面談談……」

　　他猛然一拍自己的手臂，她停了下來。「我也想和妳當面談談呢。」他在她二度開口之前，繼續說道：「我一直想登門拜訪，正式歡迎妳成為新鄰居，妳收到我送的禮物籃了嗎？」

　　她聽見耳邊嗡嗡作響，於是伸手去揮。「收到了，謝謝你這麼周到。」她有點分神，「可是我想說的是……」

　　她越說聲音越細微，因為發現他根本沒在聽，反而大手揮著他們之間的空氣。「妳確定不想去露臺那兒？」他催促道。「樹叢附近的蚊子很兇欸。」

　　「我想說的是……」

　　「有一隻在妳耳垂上。」他伸手一指。

　　她直覺抬起右手。

　　「是另一隻耳朵。」

　　她用力一拍，手伸回來，指頭上赫然沾了血。真噁心，她心想。

　　「還有另外一隻在妳臉頰上。」

　　她的手往那越聚越多的飛蚊群裡揮了揮。「怎麼會這麼多？」

　　「我說過啦，是樹叢的關係。牠們都在水裡繁殖，樹蔭底下又一向潮濕……」

　　「好啦，」她軟化了，「我們去露臺那邊談。」

　　危機解除，他們迅速離開那裡。「我討厭蚊子，所以我在桌上點香茅蠟燭。不過到了夏天，牠們會更猖獗。」他小心維持距離，以免兩人又撞在一起。「對了，我們還沒正式介紹彼此呢，我是崔維斯．帕克。」

　　她有點猶豫，畢竟她不是來這兒交朋友的，可是對方正在等她回應，更何況這是基本禮貌，於是她脫口而出：「我是嘉比．賀蘭。」

　　「很高興認識妳。」

　　「是哦。」她故意雙手抱胸回道，意思再明顯不過，可是又不自覺地伸手摸摸仍有點悶痛的肋骨，再抓抓那隻有點發癢的耳朵。

　　崔維斯目不轉睛看著她，感覺得出來她很生氣。她的嘴唇緊抿，這種表情他在歷任女友的臉上見識過，多少曉得怒氣是衝著他來，不過不知原因何在。可能是因為被狗撞到吧，但又不太像，他揣想著。他記得他妹妹史蒂芬妮也向來擅長這種表情，這代表積怨已久，而嘉比現在似乎也在用同樣的方法表現憤怒，彷彿她的情緒累積到某個臨界點。不過這兩人的相似處僅止於此。史蒂芬妮是公認的美女，嘉比雖然也很漂亮，卻沒有太漂亮。她那對有著藍色眼珠的眼睛有點分得太開，鼻子也有點太大，再加上一頭不好整理的紅髮。但不知何故，這些缺點反倒讓她那張天生麗質的臉蛋多了點惹人憐愛的感覺，這會讓許多男人蠢蠢欲動。

　　在這片沉默中，嘉比試圖整理自己的思緒。「我到這裡來是因為……」

　　「等一下，」他說：「在妳要說之前，何不先坐一下？我馬上回來。」他往保冷箱走去，走到一半，轉身問她：「啤酒？」

　　「不，謝了。」她說道，只希望趕快把事情解決。她不想坐下，於是轉過身子，打算在他走回來時直接面對他，但對方動作太快，竟先一屁股坐上椅子，往後一仰，兩腿蹺在桌上。

　　嘉比顯得慌亂，但還是站著那裡。這跟她原先想的不一樣。

　　他啪地一聲開了啤酒，喝一小口。「妳不坐嗎？」他轉頭問道。

　　「我情願站著，謝謝。」

　　崔維斯瞇起眼睛，抬手遮光。「可是我幾乎看不見妳，」他說：「妳後面的陽臺燈太亮了。」

　　「我來這裡是要告訴你一件事……」

　　「妳能不能往旁邊挪一下？」他問。

　　她發出不耐的聲音，移動幾步。

　　「行了嗎？」

　　「還不行。」

　　可是她快碰到桌子了，終於忍不住惱火地舉起雙手。

　　「也許妳應該坐下來。」他提議。

　　「好，我坐！」她說道，伸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都是他把這整件事搞得亂七八糟。「我來你家是因為我想和你當面談談……」她又開始說，卻又想是不是該從莫莉說起，還是從好鄰居的必備條件說起。

　　他挑眉看她：「這句話妳說過了。」

　　「我知道！」她說：「我想說下去，可是你老是打斷我。」

　　他發現她瞪著他，就像他妹妹瞪他的樣子一樣，但還是搞不懂她到底在激動什麼。過一會兒，她開口了，起初還有點吞吞吐吐，像擔心他又會打斷她似的，但他沒有，於是她像找到了節奏，越說越快。她提到她是怎麼看中這棟房子的，當時她多興奮，又說擁有一棟屬於自己的房子是她長久以來的夢想，然後才提到莫莉。她說莫莉的乳頭正在變大。一開始，崔維斯沒搞懂莫莉是誰，因為前面那段獨白聽起來很奇怪；繼續聽下去，才想通原來莫莉是嘉比的牧羊犬，他看過她出來遛狗。後來，她又提到什麼很醜的小狗、謀殺等字眼，更怪的是，她竟然還提到這不是因為「鹹豬手大夫」，也不是因為她被人吐得滿身。說實話，他是看到她伸手指著摩比，才稍微有了頭緒。他前後拼湊，恍然大悟她認定摩比該為莫莉懷孕負責。

　　他很想告訴她不是摩比幹的，但她太激動了，所以他想還是等她說完。可是她重點還沒說完，就又繞了一大圈。她不斷瑣碎數落自己的一生，零零碎碎，很不連貫，顯然事前沒有演練過，間或夾雜幾聲衝著他來的怒氣。總之崔維斯感覺她好像嘮嘮叨叨了二十分鐘之久，也可能沒那麼久吧，他心想。即便如此，聽一個陌生人怒控他沒盡鄰居的本分，心裡怎麼可能會舒坦，更何況他也不認同她對摩比的評語。在他看來，摩比堪稱全世界最完美的狗。

　　有時她的話會暫且打住，崔維斯總想乘機插話，但沒用，因為她馬上又搶話過去。他只得乖乖聽，不過至少在這時候，她並沒有侮辱他或他的狗，反而隱約嗅到一絲絕望的味道，甚至帶點無所適從的迷惘，而這些都和她生活裡發生的大小事情有關。相對之下，狗的問題（不管她明不明白）根本只占一小部分而已。他突然很心疼她，發現自己竟然跟著點起頭來，表示他很注意聽。有時候，她提出質疑，但又趕在他回答之前自己先答了。「做鄰居不是應該互相尊重嗎？」她說的沒錯，他正要回答，她又搶著答：「當然囉！」她就這樣從頭到尾自問自答，而崔維斯發現自己還是跟著點頭。

　　等到她的長篇大論終於告一段落，她竟瞪著地上，雖然嘴巴還是抿成一條線，但崔維斯確信他看到了眼淚，心想是不是該給她面紙。但面紙在屋裡，太遠了，不過他記得烤架旁邊好像有餐巾紙。他立時起身，抓了幾張過來，遞了一張給她，幾番推讓，她接受了，擦擦眼角，心情總算平復，不過這也讓他注意到她比他原先想的還要美。

　　她哆嗦吸了口氣。「所以我的問題是……你打算怎麼辦？」她終於問了。

　　他遲疑一會兒，試圖弄清楚這話什麼意思？「什麼怎麼辦？」

　　「小狗啊！」

　　他聽得出來那聲音又開始摻著怒氣，於是抬起手，叫她冷靜。「我們再從頭來一次，妳確定牠懷孕了？」

　　「當然，我剛剛說的話，你難道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妳帶牠去給獸醫看過了嗎？」

　　「我本身就是醫師助理，我唸了兩年半的研究所，又花了兩年輪科實習，我當然懂懷孕是怎麼回事。」

　　「如果懷孕的是女人，我相信妳很懂，但如果是狗，又另當別論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對狗有很多經驗，事實上，我……」

　　是哦，她心想，手一揮，打斷他的話。「牠的行動越來越慢，乳頭腫了，行為變得很怪異，還有什麼其他可能？」老實說，她認識的每個男人都這樣，只要小時候養過一條狗，就自以為是犬類專家。

　　「要是有什麼地方發炎了呢？這也可能造成腫脹啊。要是很嚴重，可能會讓牠很痛，於是造成行為異常。」

　　嘉比開口正要搶白，突然閉上嘴巴，驚覺自己的確沒想到這一點。發炎也可能造成乳頭腫脹，譬如乳腺炎。有那麼一下下，她覺得如釋重負。不過仔細一想，又跌回現實。牠不是只有一兩個乳頭腫起，而是所有乳頭都在發脹。她扭著餐巾紙，氣他根本沒把話聽進去。

　　「牠懷孕了，要生小狗了，我不管，你一定要幫我找到人家收養，我不想把牠們送進動物收容所。」

　　「我確定那不是摩比做的。」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她憤怒地搖著頭。這太老套了，懷了孕就把責任推給女人。她從椅子上霍地站起。「你要連帶負起部分責任，而且我希望你明白，幫牠們找新家不是簡單的事。」

　　「可是……」

　　※※※

　　「到底怎麼回事啊？」史蒂芬妮問道。

　　嘉比已經消失在樹籬那頭，又過了一會兒，他看見她穿過她家的玻璃拉門，回到屋裡。他仍坐在椅子上，覺得像被疲勞轟炸過一樣，就在這時，他覷見他妹妹走來。

　　「妳來多久了？」

　　「夠久了。」她說道。她看見門邊的保冷箱，摸了瓶啤酒出來。「我還以為她會打你一拳哩，然後我看她好像快哭了，後來又好像想捶你。」^

　　「差不多啦。」他承認道。他揉揉前額，還在消化剛剛的畫面。

　　「看來你對你那些女朋友還是魅力不減。」

　　「她又不是我女朋友，她是鄰居。」

　　「那敢情好。」史蒂芬妮坐了下來。「你們交往多久啦？」

　　「我們沒交往，事實上，這是我第一次跟她碰面。」

　　「這麼厲害啊？」史蒂芬妮語帶諷刺。「我怎麼不知道你這麼有本事。」

　　「什麼本事？」

　　「你知道的啊──，就是讓人家立刻討厭你，這種天分很少人有欸，通常至少得先互相認識才行。」

　　「不好笑。」

　　「我想也是，還有摩比……」她轉向那條狗，舉起食指。「你應該更懂這個道理才對。」

　　摩比搖搖尾巴，站了起來，朝她走去，鼻頭去搓她的膝蓋。她把牠的頭推開，牠反而搓得更用力。

　　「輕點兒行不行？你這條卑鄙的狗。」

　　「不是摩比的錯。」

　　「你剛才就是這樣說，她當然不想聽囉。到底怎麼啦？」

　　「她只是心情不好。」

　　「看得出來，我花了好久才搞懂她在說什麼。不過我得承認，這真的很好笑。」

　　「講話客氣點。」

　　「我很客氣啊。」史蒂芬妮往後一靠，仔細打量她老哥。「你不認為她長得挺可愛嗎？」

　　「我沒注意。」

　　「是哦，我敢打賭，你一定早就注意到了，我看見你對她拋媚眼。」

　　「哎喲，妳今天晚上心情不太好哦。」

　　「當然囉，我剛考完一個讓人吐血的測驗。」

　　「什麼意思？漏寫答案？」

　　「不是，只是有些題目我得想很久才答得出來。」

　　「真是委屈妳了。」

　　「是哦，我下星期還有三場測驗。」

　　「可憐的孩子，當萬年學生的日子一定比在現實社會裡謀生要痛苦多了。」

　　「你還敢說哩，你唸書的時間比我久欸，不過這倒提醒我……你覺得如果我跟爸媽說我想再多讀幾年書，拿個博士學位，他們會怎麼想？」

　　在嘉比的屋子那頭，廚房燈亮了起來，他心不在焉，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答。

　　「他們可能會答應吧，你又不是不了解爸媽。」

　　「我了解啊，只是最近我總覺得他們好像希望我交個男朋友，安定下來。」

　　「歡迎加入我的行列，這種感覺，我好幾年前就有了。」

　　「是哦，但我不一樣，我是女人欸，我的生理時鐘催得可緊了。」

　　隔壁屋子的廚房燈熄了，過一會兒，換成臥室亮燈。嘉比會不會整夜亮著燈呢？他無聊地想著。

　　「你應該記得媽二十一歲就結婚，」史蒂芬妮繼續說：「二十三歲就有你了。」她在等他回答，但他沒答腔。「不過話說回來，你看你現在日子多逍遙，也許我應該拿這當藉口。」

　　他終於聽見她說什麼，眉頭蹙了起來。

　　「你這話是羞辱我嗎？」

　　「我很想啊，」她嘻嘻笑說：「只是測試一下你是不是在注意聽我說話？還是在想著那頭的新朋友？」

　　「她又不是我朋友。」他說道，心裡很清楚這話聽起來有點像是辯解，但他就是忍不住。

　　「現在不是啊，」他妹妹說：「不過我有種奇怪的感覺，很快就是了。」

第二章

　　嘉比離開鄰居家之後，情緒還是不穩定，於是關上門，靠在門後，試圖恢復平靜。

　　她想，也許她不該跑這一趟。顯然沒什麼用，他不僅沒道歉，甚至不承認是他家的狗幹的。可是當她從門邊走開，竟發現自己還笑得出來。至少她做到了，她終於敢為自己挺身而出，將事態的嚴重性據實以告。她告訴自己，這需要很大的勇氣。她向來不擅於說出想法，從來不敢質疑凱文為什麼他們的未來計畫永遠僅止於下週末：也不敢告訴梅爾頓大夫，她討厭他的毛手毛腳；甚至不敢質疑母親為什麼老愛對她下指導棋。

　　可是當她瞄到躲在角落睡覺的莫莉時，又笑不出來了。光是這一瞥便足以提醒她，結果還是沒變，或許……只是或許……她能再去說服他一次，要他負起責任，幫她解決問題。她重新回想今夜這整件事，總覺得尷尬。她知道自己說得漫無頭緒。那麼狠狠一撞就完全昏了頭，而她的沮喪也害她一開口就停不下來。如果是她母親，肯定能講得頭頭是道。她愛她母親，她母親是位永遠不會失控的淑女。這讓嘉比很受不了。在她十幾歲時，她曾不止一次死命去搖她母親的手臂，想要激怒她，但都不管用，她母親只會任憑她胡鬧，直到她放棄了，才伸手順順她的頭髮，說「夠了，嘉比，妳顯然失控了，我們能夠像淑女一樣好好談一下嗎？」之類的。

　　淑女！嘉比最聽不得這個字眼。每當她母親嘴裡說出這兩個字，她就覺得自己一敗塗地，好像眼前的路還很長，卻沒有地圖告訴她怎麼走。

　　當然，她母親生來就是個淑女，嘉比卻不是。嘉比的母親是傳統南方淑女的活動樣板，從小穿著縐褶洋裝長大，參加過專為初入社交界的女子所舉辦的莎凡娜聖誕交誼舞會，從此正式進入上流社會。除此之外，她也在喬治亞大學的婦女聯誼會擔任會計，這也是另一個家族傳統。顯然她母親唸大學時，就一心認定擁有頂著某某學位的丈夫，絕對比自己擁有學位來得重要。她相信這是高尚的南方淑女唯一的事業選擇。而且不用說，她當然也希望這位門當戶對的「某某學位先生」有頭有臉，意即有錢。

　　現在再來說說嘉比的父親。她父親是個成功的不動產開發商兼承包商，比妻子整整大了十二歲，儘管稱不上是富豪，但也絕對富有。嘉比記得自己曾仔細看過父母站在教堂外面拍的那些結婚照片，好奇這兩個一無相似之處的人怎麼會墜入愛河。她母親喜歡的是高級餐廳裡優雅的氣氛，她父親卻喜歡在路邊小飯館大快朵頤。她母親只要沒化妝，離家範圍絕不超過門口的信箱，她父親卻愛穿牛仔褲，留著一頭亂髮。可是他們相親相愛得很──關於這一點，嘉比完全不懷疑。早上，她偶爾撞見爸媽親熱地抱在一起，也從來沒聽過他們吵架。他倆從不分床，不像嘉比朋友的父母，相處起來像生意夥伴，不像親密愛人。即便到了現在，她每次回家，都還看到父母相互偎依在沙發上，她朋友覺得驚訝，她卻只能搖搖頭，坦承不管怎麼說，他倆的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令她母親失望的是，嘉比完全不像她那三個甜美的金髮姊姊，反而像極了父親。打從孩提時期，她就喜歡穿褲子，不愛穿洋裝。她愛爬樹，能在土堆裡玩上好幾個鐘頭，有時還會窮極無聊地跟著父親上工地，學他一樣檢查剛裝好的窗戶，或者偷窺從五金行送來的箱子。她父親教她怎麼用魚鉤裝餌來釣魚。她喜歡坐她父親那部隆隆作響的老爺貨車，車上的收音機不太靈光，但她父親從沒想過要賣車。下班後，父女倆不是玩接球就是玩投籃，這時母親會站在廚房窗前看著他們，臉上的表情讓嘉比覺得她不止是不滿，而且還有一種不諒解。大多時候，幾個姊姊也站在母親旁邊看，表情目瞪口呆。

　　雖然嘉比喜歡告訴別人她自小嚮往自由，但事實上，她還是在她父母南轅北轍的人生觀裡搖擺不定，主要原因是她母親很會操弄母職。隨著年齡漸長，嘉比在衣著和舉止上越來越聽從母親的意見，這純粹是為了讓自己不要有罪惡感。在她母親擅長的武器裡，罪惡感無疑是最有效的一種，她很清楚該如何運用，譬如只要這裡挑個柳眉、那裡瑣碎批評一下，嘉比就會乖乖聽話去學交誼舞。她也盡責地學了鋼琴，然後像她母親一樣藉由莎凡娜聖誕交誼舞會正式踏入社交圈。嘉比也相信，只要能讓母親那天晚上對她在舞會上的表現感到驕傲──她的確很驕傲，從臉上表情便可看出端倪──那麼從今以後她就能自己作主，縱然她的某些主張並不為她母親所贊同。當然，她也想結婚，也想生兒育女，像她母親一樣，只是那時候她才明白，其實自己也想像父親一樣擁有事業，尤其想要當醫生。

　　母親得知之後，自然說了一堆道理。反正都是一開始先來場疲勞轟炸，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啟動罪惡感攻勢。於是當嘉比在學校裡的大小考試過關斬將時，她母親反而皺起眉頭質問她，哪可能既要當全職醫生、又要當賢妻良母？

　　「如果對妳來說，工作比家庭重要，」她媽媽會說：「那就別當賢妻良母，去當醫生好了。」

　　嘉比試圖拆穿母親的伎倆，但最後還是行不通，只好去讀醫師助理研究所而非醫學研究所。理由很簡單：她還是能實現行醫的心願，但時間比較固定，不必隨傳隨到──這種選擇絕對有利於家庭生活；不過她還是很氣這想法其實是她母親一開始就灌輸給她的。

　　無法否認，家庭對她來說真的很重要。這是父母婚姻美滿的必然產物，在成長過程中，你會誤以為童話故事都是真的，更離譜的是，你會以為自己一定也將有美滿婚姻。她和凱文交往很久了，從墜入情網，到牽手度過多數伴侶難以熬過的起伏波瀾，甚至也勾勒了未來。她決定與他共度終生，但一想到最近起的爭執，眉頭不禁又皺了起來。

　　莫莉似乎感應到嘉比的苦惱，掙扎站起，蹣跚走來，鼻頭輕搓她的手。嘉比摸摸牠，順了順牠的毛髮。

　　「可能是壓力大吧！」嘉比說道，真希望自己的人生能像莫莉的那麼簡單，不必擔心什麼責任問題……好吧，除了懷孕之外。「妳說我是不是壓力太大？」

　　莫莉沒回答，也沒必要回答。嘉比自己清楚壓力多大，譬如要付每個月的帳單：梅爾頓大夫老瞅著她看；她想跟凱文的關係更親密點，他卻故意裝傻……她就會感受到肩上那股無形壓力。更糟的是，除了凱文，她在這裡沒有別的朋友。她幾乎不認識辦公室以外的人，事實上，自從搬來這裡，這個叫崔維斯的鄰居是第一個她交談過的人。如今認真回想起來，在這整件事情上，她的態度其實應該更好一點。她對自己剛剛的喋喋不休感到自責，尤其對方人好像真的不錯。他扶她起來時，感覺像是個朋友，而且就算她喋喋不休，他也沒打斷她，這一點令她刮目相看。

　　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她想她剛剛說話的語氣一定很像瘋子，而他竟然沒生氣，也沒厲聲斥喝，凱文可能就會。光想到他扶她起來所表現的紳士風度，就令她臉紅心跳。他遞餐巾紙給她之後，有那麼一瞬間，她發現他在看她，那神情像是發現她很美。她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即便自己不願承認，但的確讓她重拾信心。她想念這種感覺，也訝異這種交鋒方式竟會對自己情緒造成這麼大的影響。

　　她走進臥室，換上舒服的運動褲和質地柔軟的破舊襯衫，這件襯衫自她唸大一時就愛穿在身上。莫莉一直跟在她身後轉，嘉比這才反應過來牠想做什麼，於是指指那扇門。

　　「出去遛遛？」她問道。

　　她往那扇門走去，莫莉搖搖尾巴。嘉比仔細檢查牠，還是很像懷孕，不過她的鄰居或許說到了重點，她是該帶牠去看獸醫做最後的確認。何況她也不知道怎麼照顧一隻懷孕的狗。莫莉或許需要補充維他命，這倒也提醒了她儘管早就下定決心要過更健康的生活，卻一直沒真正做到。她要吃得健康、常常運動、作息正常、勤做伸展操。所謂新居新氣象，她本打算一搬進新家就開始貫徹，卻沒堅持下去。明天，她一定會去跑步，然後中午以沙拉果腹，晚上再來一份。既然她都已經準備好要徹底改變生活了，那麼或許也可以直接了當地問問凱文，他對於他們的未來究竟作何打算？

　　不過話說回來，這也許不是什麼好主意。勇敢面對鄰居是一回事，但萬一凱文給的答案不合意，她能接受嗎？要是他什麼計畫也沒有，那該怎麼辦？她真的想辭掉她這生平的第一份工作嗎？儘管才做了幾個月而已？然後賣掉房子？搬家走人？她究竟願意忍受到什麼程度？

　　她什麼也無法確定，只知道不想失去他。不過如果只是想在生活上過得更健康──這一點倒是辦得到。一步一步來，不是嗎？她終於下定決心，於是走到後面露臺，看著莫莉步下階梯，往後院盡頭走去。空氣依舊溫暖，但起了一點風。夜空繁星點點，除了大熊星座之外，她看不出其他星羅棋布的星座是什麼。她決定明天去買一本天文學的書，午餐過後就去。她要花幾天好好研究基本的天文學，然後邀凱文到沙灘上共度浪漫夜晚，她會在那兒遙指星空，興之所至地告訴他幾個動人的星座故事。她閉上眼睛，想像那幅畫面，精神一振。明天，她就會成為一個全新的人、更棒的人。她會幫莫莉想到辦法的。就算得低聲下氣，她也要為每隻小狗找到新家。

　　不過第一件事是先帶牠去看獸醫。

第三章

　　嘉比常常納悶自己當初怎麼會決定到小兒科診所工作，今天的心情就是這樣。畢竟她本來有機會去心臟科，那是當初她攻讀研究所的第一志願。她喜歡協助挑戰性高的外科手術，這向來是她的最愛，直到最後一次實習輪調，她剛好和一位小兒科醫師共事，而這位醫師老愛告訴她照顧嬰兒這種工作有多神聖、多喜樂。班德大夫是位頭髮灰白的醫界老兵，總是笑容可掬，南卡羅萊納州薩姆市的每個小孩他幾乎都認得。是他說服了她，心臟科的薪水或許比較高，光環比較亮，但絕對比不上抱著剛出生的嬰兒、看著他慢慢長大、度過人生中最關鍵的第一年那般值得欣慰。通常她聽完了，只會本份地點點頭，可是到了最後一天實習，他竟使出非常手段，把一個小嬰兒硬塞進她懷裡。她聽見小貝比嚶嚶叫，也聽見班德大夫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在心臟科工作，每件事情都是十萬火急，不管怎麼努力，病人總是越來越衰弱。久了之後，妳會心力交瘁，很容易就失去熱情。但照顧一個像這樣的小傢伙……」他停頓一下，指指小嬰兒，「卻是這世上最偉大的使命。」

　　儘管老家的醫院有心臟科的工作空缺，她還是接受了北卡羅萊納州布福特的佛曼大夫和梅爾頓大夫提供的工作。佛曼大夫給她的印象是很粗枝大葉，梅爾頓大夫則像花蝴蝶一樣。但這是一個能讓她離凱文更近的機會。而在某種程度上，她相信班頓大夫或許是對的。他對小嬰兒向來有正確獨到的見解。事實上，她也滿喜歡和小朋友們在一起的，即便他們挨針時的尖叫常讓她想倒退三步。她也很喜歡剛學會走路的小朋友，他們好可愛，她尤其喜歡看他們摟著自己的小被子或泰迪熊，一臉天真地看著她。比較讓她受不了的是那些病童的父母。原來班德大夫少提了一個重點：在心臟科，你面對的是自己上門求診的病人，他們想看醫生或不得不來；在小兒科，你面對的小小病人往往都有位神經兮兮、自以為什麼都懂的父母。伊娃，布隆森就是典型的例子。

　　診療室裡的伊娃把喬治抱在膝上，似乎很瞧不起嘉比。畢竟她不是真正的醫師，而且又太年輕，許多病童父母以為她只是護士而已。

　　「妳確定佛曼大夫沒辦法看診嗎？」她還刻意強調了大夫二字。

　　「他到醫院去了。」嘉比回答。「要晚一點才回來，我相信他會同意我的診斷，妳兒子目前看起來還好。」

　　「可是他還在咳嗽。」

　　「我剛才說過，剛學會走路的小朋友感冒後的咳嗽症狀都會長達六週，他們的肺部得花長一點的時間才能完全復元，所以對這個年紀的小孩來說是很正常的。」

　　「所以妳不開抗生素給他囉？」

　　「不用開，他不需要。他的耳朵很乾淨，鼻竇沒問題，肺部也沒有支氣管炎的現象，體溫完全正常，看起來很健康。」

　　才剛滿兩歲的喬治在伊娃的膝上不安蠕動，想要下來，精神顯然很好。伊娃卻緊緊抓住，不肯放開他。

　　「既然佛曼大夫不在，也許應該找梅爾頓大夫看一下。我相信他需要抗生素，最近在他的托兒所裡，半數小朋友都在服用，一定出了什麼問題。」

　　嘉比佯裝在寫病歷。伊娃．布隆森老愛讓喬治服用抗生素。搞不好伊娃．布隆森根本就染上了抗生素癮。

　　「如果他發燒，妳可以帶他回來，我再檢查一次。」

　　「我不想再帶他回來，這也是為什麼我今天帶他來這裡，因為我認為他需要看醫生。」

　　嘉比盡量保持語氣平和：「好吧，我去看看梅爾頓大夫能不能騰幾分鐘出來。」

　　嘉比離開診療室，在走廊上逗留了好一會兒，她知道自己必須先做好心理準備。她根本不想和梅爾頓大夫說話，一整個早上都在盡量避開他。今天早上佛曼大夫才剛動身去莫爾黑德城加特利總醫院Ｃ區急診中心，梅爾頓大夫就迫不及待地悄悄走近她身邊，近到足以聞出他剛用過漱口水。

　　「我想今天早上就只能靠我們兩個了。」他說道。

　　「也許早上不會太忙。」她不動聲色道，畢竟她還沒準備好要直接反擊他，至少不是在佛曼大夫缺席的時候。

　　「星期一一向很忙，希望到時我們不會忙到連午餐都來不及吃。」

　　「希望囉。」她應和道。

　　梅爾頓大夫走到走廊對面，伸手拿了診療室門口的檔案，快速翻閱一下，嘉比正要準備離開時，又聽見他的聲音傳來。「說到午餐，妳吃過炸魚玉米餅嗎？」

　　嘉比眨眨眼睛。「啊？」

　　「我知道在莫爾黑德城靠近海灘那裡有一個很棒的地方，也許我們能去逛逛，順道帶一些回來請同事吃。」

　　他裝得一本正經。即便他和佛曼大夫說話時，也是用同樣語氣，但嘉比還是不由自主地全身緊張。

　　「不行欸，」她說道：「我得帶莫莉去看獸醫，我預約了今天早上。」

　　「他們會準時看診嗎？」

　　「他們說可以。」

　　他猶豫了。「那……好吧，」他說：「也許改天。」

　　嘉比伸手去拿檔案，臉上肌肉跟著抽搐。「妳還好肥？」梅爾頓大夫問。

　　「只是運動後的肌肉痠痛。」她說完，趕緊閃出房間。

　　事實上，她真的很痛，痛得離譜。從頸部到腳踝都在抽痛，而且每下愈況。如果星期天她只是去慢跑，或許還沒事，但那樣並不夠，至少對想煥然一新的嘉比來說不夠。雖然跑得慢，她卻頗為自豪自己從頭跑到尾沒有停下來走，慢跑完後，她去了莫爾黑德城的黃金健身房簽約成為會員，同時聽教練說明各種名稱複雜的課程，還強調幾乎每個小時都有課。等她起身準備離去時，教練提到有一堂舉重有氧運動課馬上就要開始。

　　「這堂課很棒。」他說道。「可以讓妳全身運動，只要做一次，保證對肌肉和心臟有很大幫助，妳應該試試看。」

　　於是她去試了。老天爺真該原諒他的害人不淺。

　　這種痠痛當然不是立刻上身，絕不是，上課時，她一點問題也沒有，雖然心裡想著應該照自己的節奏來，還是忍不住想贏過旁邊那個衣著清涼、八成整型過、又黏著假睫毛的女人。她練習舉重，配合節奏慢跑，然後又舉重，接著又慢跑，一遍遍重複著。等到她離開健身房時，全身肌肉都在顫抖，彷彿自己真的已經跨出實實在在的第一步，脫胎換骨。於是在離開健身房之前，她點了一杯富含蛋白質的奶昔飲料，為自己舉杯慶賀。

　　回家路上，她去書店買了一本天文學的書，後來快睡著時，她突然領悟到這是她長久以來第一次對未來充滿信心，只不過身上的肌肉似乎正隨著一分一秒的流逝越來越僵硬。

　　不幸的是，這位脫胎換骨的嘉比，竟然在第二天早上發現全身痠痛到差點無法起床。身上每一吋肌肉都疼痛難當，不對，應該說痛不欲生，就像被榨汁機攪過，包括背部、胸部、腹部、大腿、屁股、手臂、脖子……連手指都痛。她嘗試了三次才從床上坐起，然後蹣跚走進浴室，卻發現連刷牙都得小心翼翼，免得失聲尖叫。她只好把藥品櫃裡的藥全翻出來──止痛劑、阿斯匹靈、消炎藥──最後決定全吞下肚。她拿了一杯水，將所有藥片塞進嘴裡，看著自己呲牙咧嘴地囫圇吞下。

　　好吧，她承認，自己可能運動過度了。

　　但來不及了，更慘的是，這些止痛藥好像都沒有效。也或許有效，至少她還能上班，只是得放慢動作，但那種痛還是無時無刻不在。佛曼大夫不在辦公室裡，而她最不想做的就是去找梅爾頓大夫。

　　可是沒別的選擇了，她請教一名護士，問他人在哪個診間，然後敲敲門，探頭進去。梅爾頓大夫從病人面前抬起眼來，一見是她，立刻換上一張笑臉。

　　「不好意思打擾你，」她說：「可以和你談一下嗎？」

　　「當然。」他答道，隨即站了起來，將檔案擱在一旁，走出診間，關上身後的門。「改變心意要和我共進午餐了嗎？」

　　她搖搖頭，告訴他伊娃，布隆森和喬治的問題。他答應她盡快過去找那對母子。等她離開時，仍感覺得到他的目光一路尾隨她在走廊上的身影。

　　※※※

　　待嘉比看完早上最後一名病人，已經是下午一點半。她趕緊抓了皮包，一跛一跛地往停在外面的車子衝。她知道自己所剩時間不多了，因為下一個預約的病人再四十五分鐘就會到，但只要她沒在獸醫那兒耽擱太久，應該還來得及。住在四千人不到的小鎮裡就是有這點好處。不管辦什麼事，只要花幾分鐘車程就行。面積有布福特五倍大的莫爾黑德城，只要過了水道上那座橋就到了，那裡是許多居民週末逛街購物的所在，距離雖然不遠，卻足以襯出這座小鎮的遺世獨立和與眾不同，就像東邊多數城鎮一樣，當地人都管這兒叫「咱們這一區」。

　　這地方很漂亮，尤其是幾個歷史景點。今天的布福特氣溫宜人，適合散步，在她想像中，有點像莎凡娜市剛崛起的模樣。

　　這裡街道寬敞、綠樹成蔭，一百多棟煥然一新的住家星羅棋布在幾處街區，但最有看頭的是那條水岸大道，以及一條距離不長卻可俯看小艇碼頭的木棧道。碼頭上泊滿形形色色、大大小小的遊艇和漁船。小型捕蟹船可能就停在數百萬美元的豪華遊艇旁邊，隔壁是另一艘美侖美奐的帆船。這裡有幾家視野不錯、自家經營、極具當地特色的老餐館，外面露臺加裝了頂篷，擺了幾張野餐桌，用餐顧客彷若是在一處時間靜止的優美勝地悠閒度假。有時候到了週末夜晚，餐廳裡還會有樂團駐唱。去年夏天的國慶日，她來拜訪凱文時，就有許多人到這兒聽音樂、看煙火，造成碼頭邊船隻爆滿。由於碼頭不大，許多船乾脆接力式綁在一起，船主們再徒步跨過一艘又一艘的船，走上碼頭，一路上還送大家喝啤酒或者被人請喝啤酒。

　　大街對面，幾家不動產辦公室參差坐落在藝品店和專發觀光財的商店之間。傍晚時，嘉比尤其喜歡流連於藝品店，欣賞藝術作品。年輕時，她曾夢想靠畫畫為生，幾年下來才終於明白自己才華有限。但這不代表她不懂得欣賞，她偶爾也會發現值得駐足的繪畫或攝影作品，有兩次還買了下來，現在都掛在她屋子裡。她曾考慮買更多來陪襯，但每個月的預算不允許她這麼做，至少暫時是如此。

　　幾分鐘後，嘉比開進自家車道，卻在下車時痛得哀叫一聲，然後強忍著蹣跚往前門走去。莫莉等在門口，愜意地在花園裡到處嗅聞，直到如廁完畢，才跳進乘客座裡。嘉比坐進車時，又哀叫了一聲，最後搖下車窗，讓莫莉把頭伸出去，這是牠最喜歡做的事。

　　車子才開了幾分鐘，就來到下東城獸醫診所。她開進停車場，聽見碎石在車輪底下咯吱作響。這家診所是一棟維多利亞式建築，外觀質樸，有些老舊，看起來不像辦公室，反倒像住家。她先幫莫莉繫上狗鍊，看看腕錶，只能暗自祈禱這位獸醫的動作能快一點。

　　紗門咯吱作響地打開，她感覺到莫莉死扯著狗鍊不肯進來，因為牠聞到動物診所特有的味道。嘉比往櫃台走去，還沒開口，櫃台小姐就從桌子後方站起。^

　　「牠是莫莉嗎？」她問。

　　嘉比不掩訝色。住在小鎮裡，就是得習慣這種事。「是啊，我是嘉比．賀蘭。」

　　「很高興認識妳，我是泰莉，好漂亮的狗。」

　　「謝謝。」

　　「我們還在納悶妳什麼時候會來呢。妳還得趕回去上班，對不對？」她抓起一塊寫字夾板。「那我就開始囉，我先帶妳到房間去準備一下，妳可以在那裡填寫表格，這樣一來，醫生就能立刻看診，不會等太久的，他快好了。」

　　「太好了。」嘉比說：「感激不盡。」

　　櫃台小姐帶著她走進隔壁房間，裡頭有個秤，她幫忙莫莉站上去。「小事一樁，再說，我也常帶我家小孩去妳的小兒科診所啊。對了，妳喜歡妳在這裡的工作嗎？」

　　「很喜歡。」她說道。「比我當初想像的要忙碌多了。」

　　泰莉記下體重，往走廊走去。「我很喜歡梅爾頓大夫，他對我兒子很好。」

　　「我會轉告他。」嘉比說。

　　泰莉指著一間擺有金屬桌子和塑膠椅子的房間，然後把寫字夾板交給嘉比。「把這填好，我去告訴大夫，說你來了。」

　　泰莉獨留他們在房裡。嘉比坐了下來，腿部肌肉的抽痛讓她的臉又在抽搐。她一連做了好幾次深呼吸，等到痛楚褪去，才填好手中表格，莫莉則在房間裡閒晃。

　　不到一分鐘，門開了，嘉比先注意到那一身白色的醫師服，還有繡成藍字的名字。她正要開口招呼，突然認出對方，一時發不出聲音。

　　「嗨，嘉比！」崔維斯說道。「妳好。」

　　嘉比仍然瞠視著他，心想他在這裡做什麼？她才要問，卻在這時發現他的眼睛是藍的，她還以為是棕色的呢。好奇怪哦，可是……

　　「這就是莫莉囉！」他打斷她的思緒。「嗨，小妞……」他蹲了下去，搔搔莫莉的脖子。「喜歡我搔妳嗎？哦，好可愛，舒服嗎？小妞？」

　　他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隨即記起那天晚上的爭執。「你就是……你就是那個獸醫？」嘉比說得結結巴巴。

　　崔維斯點點頭，繼續搔著莫莉的脖子。「我父親也是，這間診所是他開的，我畢業之後開始在這裡看診。」

　　怎麼會有這種事？小鎮裡住了這麼多人，怎麼就偏偏碰上他？為什麼老天爺不肯讓她日子好過一點？

　　「你那天晚上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告訴妳啦，我不是要妳帶牠來看獸醫嗎？妳忘了嗎？」

　　她瞇起眼睛，這男的好像很喜歡激怒她。「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

　　他抬眼看她。「妳是說我是獸醫這件事嗎？我是想告訴妳啊，可是妳不給我機會。」

　　「不管怎樣，你都應該說啊。」

　　「我不認為妳那時有心情聽我說話，不過這也沒什麼大不了，放心，我不會生氣。」也笑一笑。「我來檢查一下這個小妞，好嗎？我知道妳得趕回去上班，我盡快。」

　　她有點火冒三丈他那句自以為冷靜的「我不會生氣」，突然想當場走人，只是他已經開始檢查莫莉的肚皮了。何況她發現就算自己想立刻站起來也沒辦法，因為此刻雙腿完全不聽使喚。她懊惱地雙手抱胸，感覺像有刀子戳她的肩背。崔維斯正要用聽診器。她咬住下唇，心想幸好自己沒有哀叫出聲。

　　崔維斯掃她一眼。「妳還好嗎？」

　　「很好。」她說道。

　　「妳確定？妳好像很痛的樣子。」

　　「我很好。」她強調。

　　他沒理會她的語氣，把注意力放在狗兒身上，移動聽診器，仔細聽了一下，然後檢查其中一個乳頭，最後俐落戴上橡皮手套，快速做了內診。

　　「好了，她的確懷孕了。」他說道，同時脫掉手套，丟進容器裡。「而且從檢查結果來看，應該七週了。」

　　「我早就告訴過你。」她怒目瞪他，而且是摩比要負責！她克制住自己，沒把後面那句話講出來。

　　崔維斯站了起來，將聽診器放回口袋，伸手去拿寫字夾板，翻開病歷。

　　「妳也知道，我確定這不是摩比做的。」

　　「哦，不是嗎？」

　　「真的不是，有可能是附近常看見的那隻拉不拉多犬。我猜是那個叫卡森的老頭養的狗，但我不敢百分之百確定，也可能是他兒子的，因為我知道他剛從城裡回來。」

　　「你憑什麼認定不是摩比？」

　　他埋頭去寫病歷，她還以為他沒聽見。

　　他聳個肩。「好吧，告訴妳算了，摩比結紮了。」

　　※※※

　　突如其來的震撼令她久久無法言語，腦袋裡立時都是她那晚喋喋不休、又哭又鬧、最後惱羞離去的影像。她的確隱約記得他當時想告訴她什麼，如今她只想鑽進地洞裡。

　　「結紮了？」她喃喃說道。

　　「嗯，沒錯。」他的臉從寫字夾板那兒抬了起來。「我父親兩年前在這間診所裡幫牠做的。」

　　「哦……」

　　「我當時也想告訴妳這件事，但還沒有機會說，妳就走了，我覺得有點過意不去，所以這星期天我去了妳家，可是妳不在。」

　　她脫口而出：「我去健身房了。」

　　「是嗎？那很好啊。」

　　她好不容易吐出這句話：「我想我欠你一個道歉。」這次她沒有雙手抱胸。

　　「我不會生氣的，」他又說了一次，只不過這次給她的感覺更糟。「聽好，我知道妳有點趕，所以我簡單說明一下莫莉的狀況，好嗎？」

　　她點點頭，覺得自己像被老師罰站在牆角，腦袋裡盡想著週六晚上她滿口的胡言亂語，而他當時的彬彬有禮更令她此刻不安到了極點。

　　「狗狗的懷孕期只有九週，換言之，妳還剩兩個星期。牠的骨盆夠寬，所以不用擔心，其實這也是我要妳帶牠來的原因，牧羊犬的臀部往往過窄。一般來說，妳現在能做的事情不多，只是千萬記住，牠需要一個涼爽陰暗的地方來生產，所以妳可能得在車庫裡放幾條舊毯子，妳家廚房有門通車庫吧？」

　　她又點了點頭，感覺自己在他眼前矮了一截。

　　「記得不要關門，她可能會常去那裡晃，我們稱這種現象為築巢行為，這很正常。牠可能會趁四下無人時生下小狗。可能是晚上，或者妳上班的時候，這也很正常，沒什麼好擔心。小狗自己知道怎麼找奶喝，所以也不用擔心。到時候那些毯子都要丟掉，所以別用太好的，懂嗎？」

　　她第三度點頭，覺得自己在他眼前更矮了一截。

　　「除此之外，應該沒有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事了。萬一真有問題，妳可以帶牠來診所，要是過了看診時間，妳知道我住哪。」

　　她清清喉嚨。「我知道。」

　　她不曉得還要說些什麼，這時他笑了笑，往門口走去。「就這樣囉，妳可以帶牠回家了，不過我真的很高興妳帶牠來。其實那天我就在想牠應該不是感染，很高興現在終於確定了。」

　　「謝謝！」嘉比咕噥道。「不過我還是要再說一聲對不起……」

　　他舉手制止她。「這沒什麼，真的，妳當時心情不好，摩比也的確老愛跑出去玩。誤會一場而已。下次再見了，好嗎？」然後他最後一次拍拍莫莉，嘉比這下真的覺得無地自容。

　　崔維斯──哦，不，是帕克大夫──終於離開診療室，她又等了一會兒，確定他走了，才忍著痛，慢慢從椅子上爬起來。她偷偷看了門口一眼，確定沒人了，才走向櫃台，不發一語地付清費用。

　　等她回到診所上班，才終於明白一件事：就算他表現得再寬宏大量，她這輩子也不可能忘掉自己做過的蠢事，既然沒地洞可鑽，那還是避開他一陣子好了。當然不是要躲一輩子，躲一陣子就好……差不多……五十年好了。

第四章

　　崔維斯．帕克站在窗前，看著嘉比牽莫莉回到車上。他不覺笑了起來，她的表情讓他覺得有趣。雖然跟她不熟，但看得出來她是那種會把情緒寫在臉上的女孩，這種特質在今日已經很罕見。他常覺得有太多人是靠著偽裝和做戲在過日子，他們戴著面具，一點一滴失去自我。但他很確定，嘉比不是這種人。

　　他把鑰匙放進口袋，往自己的貨車走去，說吃完午餐，半個小時後就回來。他放好保冷箱──每天早上，他都會把午餐裝進去──然後開車到他常去的地方。一年前，他買下水岸大道盡頭一處可俯看沙克爾福沙洲的土地，心想將來有一天要在這裡蓋一座夢想家園。唯一的問題是，他不太確定夢想家園裡該有什麼。他一向過得簡單，因此他夢想要有一棟樸實的小屋，就像他在佛羅里達礁島群看過的那種很有特色、外觀很像百年老屋、裡頭卻意外明亮寬敞的房子。他不需要太大空間，只要一間臥室和一間起居室，或許再加個工作室，可是才剛想動手，又覺得這塊地其實比較適合蓋一棟可供一家大小居住的房子，這想法害他那座夢想家園變得模糊起來，因為這代表他得娶妻生子，而他從沒這個打算。

　　有時，他也覺得他和妹妹的生活方式很奇怪，因為兄妹倆都不急著成家。他們的父母結褵近三十五年，他無法想像要是他爸媽沒結婚會是什麼樣子，一如他無法想像自己能以臂當翅飛上雲端。他當然也聽說過他爸媽是如何在團契露營中初見彼此，那時他們還在唸高中，母親切點心派時不小心割傷手指，父親趕緊用自己的手當ＯＫ繃，按住傷口幫她止血。結果才不過是手指的輕輕接觸，就「一發不可收拾」，他父親是這樣形容的：「當時我就知道她會是我的另一半。」

　　到目前為止，崔維斯還沒遇到這種讓他「一發不可收拾」的對象。而且若按這個標準來看，根本是連個人影都沒有。當然他高中時也交過一個女朋友叫奧莉薇亞，同學似乎都認定他們天造地設。如今她就住在過了橋的莫爾黑德城裡，偶爾會在大賣場裡遇見她，兩人閒話家常，聊個一兩分鐘，然後禮貌道別，各自離去。

　　奧莉薇亞之後，他也交過無數女友。說到女人，他也算很有經驗。他覺得她們都很漂亮、很有趣，更何況，他也真的喜歡她們。他最引以為豪的是，他和歷任女友都不是痛苦分手，全是兩造同意，只因愛苗熄火，感情漸淡，絕無激烈的漫天爭吵。他自認仍是那些前任女友的朋友，包括最近一任的莫妮卡在內，也認為她們的看法應該和他一樣。他不適合她們，她們也不適合他。他曾眼睜睜看著三位前女友分別嫁給不錯的對象，而且還獲邀出席那三場婚禮。他鮮少去想永恆之愛或靈魂伴侶這種事情，偶爾想到，結論也往往是他要找一個跟他一樣喜歡戶外運動的伴侶。人生就是要活得精采，不是嗎？當然，每個人都有該負的責任，他不否認。他喜歡自己的工作，薪水優渥，擁有一棟房子，準時付清每月帳單。但他不希望自己的人生僅止於此而已。他想要體驗人生，不對，改個說法……他需要體驗人生。

　　記憶所及，他向來如此。求學過程一路順遂，成績不惡，鮮少擔心學業，他不求成績優等，甲等就行了。這種態度讓他母親快要抓狂──「你只要再用功一點，成績一定會更好。」每次看見成績單，她就這麼說。可是上課這種事終究不像飆車或衝浪來得刺激。當其他孩子滿腦子都是棒球、足球時，他卻一心只想騎摩托車，衝上土坡，騰空飛旋，成功落地，享受那種極速爆發力。他是玩極限運動的小孩，早在還沒蔚為風潮之前，就為它著迷瘋狂，等到他三十二歲時，差不多玩遍了。

　　他看見遠方有一群野馬聚集在沙克爾福沙洲的沙丘上。他凝神眺望，伸手拿出三明治。他吃的是全麥麵包夾芥末醬火雞肉，再加一顆蘋果及一瓶水。他每天都吃一樣的東西，早餐也一成不變──麥片粥、炒蛋白和一根香蕉。儘管他偶爾會來點刺激腎上腺素的運動，但飲食習慣卻單調乏味。他的朋友都對他的自制力嘖嘖稱奇，他沒告訴他們，那是因為他的味覺不好，不是因為他太有原則。十歲那年，他被迫吃光一盤浸滿薑汁的泰國麵條，結果吐了一整晚。從那時起，只要聞到一點薑味，他就會作嘔，衝進浴室，從此味覺再也不一樣了。他對食物變得小心翼翼，只喜歡清淡簡單的料理，不喜歡異國口味。隨著年紀漸長，他不再吃垃圾食物。如今，二十多年過去，他更無意改變飲食習賃。

　　就在他享受三明治的同時──當然是口味清淡的普通三明治囉──不免也對自己的思緒感到納悶。這不像他。通常他不會想太多。（根據六年前的女友瑪麗的說法，這是另一個造成愛苗熄火的必然原因。）通常他只是好好過自己的生活，做自己該做的事，盡情享受屬於他的時光。這就是單身的好處之一：不管做什麼、什麼時候做，都可以。至於自我反省這種事，只是可有可無。

　　他想一定是嘉比的關係，儘管並不明白為什麼。他根本不認識她，而且懷疑自己是否還有機會遇見那位率真的小姐。沒錯，就是她，幾天前的晚上，他見識到生氣的嘉比，剛剛又見識到自責的嘉比，真不曉得她平常時候究竟是什麼樣子。他好奇她有足夠的幽默感嗎？不過他也搞不清楚為什麼會這麼好奇。她顯然很聰明，從她的職業就能推斷出來。但除此之外……他試著想像她約會的樣子，但想像不出來。不過他還是很高興她來了，就算只是一個重新做好鄰居的機會也不錯。他早就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如果家有惡鄰，日子絕對不好過。喬的鄰居老愛在春初焚燒成堆樹葉，然後星期六一大清早啟動除草機。結果他們夫妻倆因夜裡要照顧小貝比，已經不止一次早上被吵得差點要跟對方打起來。因此在崔維斯眼裡，基本禮貌這四個字其實有時就像恐龍一樣絕跡了。而他最不願見到的就是給嘉比理由躲開他，也許下次朋友們來訪時，可以邀她過來……

　　就這麼決定了，他想，我一定要邀她。既然已經下定決心，他拎起保冷箱，走回貨車。今天下午隨時都會有阿貓阿狗需要看診，三點鐘還會有個人帶隻壁虎來。他喜歡治療壁虎或其他各種珍禽異獸。他知道他言之有物的內容總是能讓飼主印象深刻。他們多半會在心裡想：他真的懂這世上所有生物的解剖構造和生理機能嗎？他會假裝自己懂，但說穿了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他當然不可能摸透這世上每種生物的裡外構造，誰有這種本事啊？只不過發炎就是發炎，不論物種，治療方法都大同小異，差別只在於用藥劑量而已，更何況他還在辦公桌上放了一本參考書隨時查閱。

　　他坐進車裡，竟發現自己還在想嘉比，他好奇她有沒有玩過衝浪或滑雪？可能沒吧！不過他有個奇怪的念頭，總覺她不像他以前交過的那些女朋友。如果有機會，她應該會願意嘗試一下這些運動。他不確定為什麼會這麼想，於是發動引擎，試圖揮卻這個念頭，盡量說服自己這不重要，但事實上……這很重要。

第五章

　　接下來兩週，嘉比儼然成為來去無影的遁形高手，至少進出她自己家是如此。

　　她沒別的選擇。她還能對崔維斯說什麼？她出的糗已經夠了，問題是他還一副寬宏大量的模樣，害她更無地自容。從今以後，她進出家門得訂立新法則，避開崔維斯就是第一條。在這整起事件中，她唯一未失禮的地方──也是唯一稱幸的地方──就是她在他辦公室裡道過歉了。

　　不過要繼續這樣來無影去無蹤恐怕越來越難了。一開始，她只要把車直接開進車庫就行，可是現在莫莉的預產期近了，為了讓莫莉有個窩，嘉比得把車停在車道上。意思是嘉比以後得先確定崔維斯不在附近，才敢進出家門。

　　她本來打算往後五十年都跟他避不見面，但現在想想，兩三個月或甚至半年應該就夠了。不管時間多長，只要久到能讓他忘掉或至少想不起她做過的蠢事就行。她知道時間這種東西很奇妙，可以將現實裡的稜角慢慢淡化成模糊一片，等到一切都模糊了，她就能回到常軌，然後再從小地方開始──譬如上車前有事沒事地揮個手招呼一下，若是剛好在後陽臺看見他，或許也可以揮個手──重新建立好鄰居的關係。如此一來，他們之間就會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或許以後看見彼此，還可以會心一笑呢，只不過在那一刻來臨之前，她最好還是先躲躲藏藏一陣子。

　　當然，她得先搞清楚崔維斯的作息，這一點倒不難，只要早上待在廚房裡看見他開車出來，立刻察看時鐘就行了。下班回家這件事更簡單，因為每次她到家時，他不是在船上，就是在騎水上摩托車。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也讓傍晚這段時間變得很棘手，因為他老愛待在外面，害她只能待在裡面，不管那天夕陽有多美。除非她去凱文那兒，否則她發現自己只能閉關鑽研天文學。當初她買那本書是希望看星星時能讓凱文刮目相看，只可惜這機會還沒出現。

　　她覺得她在這整件事情上應該表現得更成熟一點，可是她又有種奇怪的念頭，總覺得若是再遇見崔維斯，自己恐怕又會東想西想，不會耐心聽對方說話。而她最不想見到的事，就是留下一個更糟糕的印象。再說她還有別的煩惱。

　　凱文是其中之一。他常在傍晚來這兒待上一會兒，上週末甚至留下來過夜，當然是在他打完一整局的高爾夫球之後。凱文熱中高爾夫球。他們曾出去吃過三次晚餐，看過兩場電影，星期天下午大多在沙灘上度過。幾個星期前，他們坐在沙發上享用美酒，他突然脫掉她的鞋子。

　　「幹嘛？」

　　「我在想也許妳想按摩一下，妳站了一整天，腳現在一定很痠。」

　　「我先去洗個腳好了。」

　　「我才不在乎呢，我好喜歡看妳的腳趾頭哦，真可愛。」

　　「你該不會有什麼戀足癖吧？」

　　「才沒有呢，反正我就是喜歡妳的腳趾頭。」他說完，開始去搔它們，她笑著縮起腳丫子。沒一會兒，兩人開始熱吻。事後，他躺在身邊告訴她，他很愛她。他的綿綿情話讓她覺得他在邀她搬去跟他一起住。

　　這很好啊，表示他就快要提到他倆的未來了，只是……

　　只是什麼？不都是這樣進展的嗎？只是同居就代表往前跨進一步嗎？還是只是眼前模式的一種延續方式？她真的希望他求婚嗎？她想了想，沒錯……她希望。但除非他準備好了。當然這又引出別的問題了，而這些問題每次都會趁他們兩個在一起時，不知不覺地爬進她的腦袋：他什麼時候才會準備好？他會有準備好的一天嗎？還有想當然耳的……他為什麼還沒準備好？

　　不想同居，只想結婚，這難道有錯嗎？天知道她現在連這一點都不太確定了。這就好比有人從小到大都認定自己年紀到了就會結婚，而且真的心想事成；但也有的人知道自己不想結婚，於是搬去和愛人同住，也過得不錯。有時候她真覺得自己是這世上唯一沒有明確計畫的人。對她而言，婚姻一向是個模糊的概念，是一種……會順其自然發生的事，一定會的，不是嗎？

　　只要一想起這些事，她就頭痛。她現在最需要的是到陽臺外頭坐一下，喝杯小酒，暫時忘卻這一切。可是崔維斯正在他家後院露臺看雜誌，她根本不能出去。這個週六晚上，她又得待在屋裡了。

　　她真希望凱文不要工作得這麼晚，這樣他們就能一起消磨時光。他晚上要和一個牙醫碰面，那人要開診所，需要全套的保險。這事其實也還好，因為她知道他一心想做成這門生意，只不過他明天一大早就得和他父親去美特爾海灘開會，得等到下週三才有機會見到他。這意謂她得足不出戶了。凱文的父親在北卡羅萊納州東部早就建立起傲人的保險經紀事業，如今他父親的退休年齡將屆，凱文開始逐步接管業務。有時她也不免好奇這種感覺是什麼──還在蹣跚學步的時候，未來事業就被安排好了。不過她想應該不會很糟，尤其這事業又做得很成功。縱然這裡頭有點任人唯親的味道，但並不代表凱文是坐享其成。他父親這陣子待在辦公室裡的時間一週不到二十小時，凱文於是得把一週工作時數拉長到近六十小時。公司裡的員工將近三十個，管理問題層出不窮，不過凱文很擅長處理人事，至少這是她兩次參加公司聖誕派對，員工告訴她的。

　　沒錯，她以他為榮，可是像今天這樣的夜晚，卻得一個人待在家裡，總覺得好浪費。也許她應該不管三七二十一自己去大西洋海灘走走，她可以在那裡喝杯酒，坐看夕陽。她差一點就要付諸行動，可是一想到獨自坐在海灘上喝酒，感覺好像自己是個失敗者。別人會以為她在這世上連一個朋友也沒有，才不呢！她有很多朋友，只是他們剛好都不住在這方圓一百哩內，她心裡雖然清楚，卻無法讓自己好過一點。

　　如果她帶狗去，那……又另當別論了，因為這種事再平常不過，而且有益健康。都已經好幾天了，她的肌肉還在痠痛，藥櫃裡的止痛藥已經被她吃掉大半，不過至少不再像運動回來後的第一天那麼糟。她再也沒回去上舉重有氧運動課──去那兒上課的人顯然都是受虐狂！不過她開始固定到健身房運動。至少過去幾天是如此。她週一和週三都去了，而且下定決心明天也要找時間去。

　　她從沙發上起來，關了電視。莫莉不在這裡，可能在車庫吧，於是她往那兒走去。通往車庫的門一直被她刻意開著，她走進去，開了燈，注意到一堆嗚咽扭動的毛球，本來還莫名其妙，但不一會兒，就驚聲尖叫了起來。

　　※※※

　　崔維斯才走進蔚房，從冰箱裡拿出一塊雞胸肉，便聽見急促的敲門聲。

　　「帕克大夫？崔維斯？你在家嗎？」

　　他馬上認出那是嘉比。門一打開，只見她臉色蒼白，滿臉驚慌。

　　「快來。」嘉比上氣不接下氣。「莫莉出事了。」

　　崔維斯直覺反應，趁她跑回自己屋子時，趕緊先從貨車的乘客座椅底下掏出醫藥包，這是他平常到農場緊急出診必備的。他父親一向要求這個醫藥包工具齊全，崔維斯總是謹記在心。這時，嘉比已經回到家門口，她大門沒關，身子閃進屋裡。崔維斯隨後跟了進來，看見她在廚房裡，就在通往車庫的那道門旁邊。

　　「她喘得很厲害，一直吐。」她說道。他趕緊走到她身邊。「而且，好像有什麼掉到外面來了。」崔維斯立刻走進車庫，發現原來是子宮脫垂，心想希望沒來得太遲。

　　「我先洗個手。」他很快說道，然後走到廚房水槽那兒刷洗雙手，邊刷還邊問：「妳可不可以在那裡加點照明？譬如燈或什麼的。」

　　「你不帶牠去診所嗎？」

　　「可能會去。」他盡量保持聲音的冷靜。「但不是這時候。我想先把一些問題處理掉，不過我真的需要一盞燈，可以嗎？」

　　「可……可以……當然。」她離開廚房，過了一會兒帶了燈回來。「不會有事吧？」

　　「等一下才知道。」他像外科醫生一樣舉起雙手，朝地板上的醫藥包點頭示意。「可以幫我把那個也拿來嗎？只要放在那兒，找個地方插好燈座，盡量離莫莉近一點，可以嗎？」

　　「沒問題。」她強自鎮定。

　　嘉比一插好燈座，崔維斯就往莫莉小心靠近，他注意到牠還有意識，多少有點放心。他聽見牠嗚咽低泣的聲音，不過在這種情況下也算正常。他把注意力放回那堆順著牠陰道掉出來的管狀物上，檢查了一下小狗，確定是在這半小時內生出來的，這算是個好消息，至少壞死的機率減少許多。

　　「現在怎麼辦？」她問道。

　　「妳只要抱著牠，跟牠小聲說話，我需要妳幫我安撫牠的情緒。」

　　嘉比就定位的同時，崔維斯也在狗兒身旁蹲下，他聽見嘉比語調溫柔地對牠說話，頭靠得很近。莫莉的舌頭垂在外面，這也是個好現象。他小心檢查子宮，莫莉有些抽搐。

　　「牠怎麼了？」

　　「子宮脫垂，意思是有部分子宮的內組織翻了出來，掉到外面。」他摸著子宮，輕輕轉動，看看有沒有破裂或壞死。「產程中出了什麼問題嗎？」

　　「我不知道，」她說：「我根本不知道牠在生小狗，不會有事吧？」

　　他全神專注在那子宮上，沒有回答。「妳翻翻袋子，」他說：「裡面應該有一些食鹽水，我也需要凡士林。」

　　「你要做什麼？」

　　「我得把子宮洗乾淨，再施以按摩，讓它縮小一點，幸運的話，子宮會自動收縮回去，如果不行，就得帶牠回去動手術，只希望別走到那個地步。」

　　嘉比找到食鹽水和凡士林，全數交給他。崔維斯將子宮沖洗了兩三次，才去拿潤滑用的凡士林，希望能發揮作用。

　　※※※

　　嘉比不敢看，只好把注意力放在莫莉身上，她的嘴貼近莫莉耳朵，不斷小聲誇牠是隻好狗狗。崔維斯自始至終沒有說話，一逕規律按摩子宮。

　　她不知道他們在車庫裡究竟待了多久。可能十分鐘，也可能一小時。反正好不容易到了最後，她終於看見崔維斯抬起身子，似乎想舒緩他緊繃已久的肩部肌肉，這時，她注意到他的雙手是空的。

　　「好了嗎？」她試探問道。「牠沒事了吧？」

　　「可以說好了，也可以說還沒好，」他說：「子宮回到原位，看來收縮也沒什麼問題，不過牠得去診所一趟，牠必須休息幾天，恢復體力，吃一點抗生素和打點滴，還有照個Ｘ光。如果沒有其他併發症的話，她會恢復得像以前一樣。我現在去把我的貨車倒進車庫，我有一些舊毛毯可以讓牠躺。」

　　「那……那東西不會又掉出來吧？」

　　「應該不會，就像我說的，牠已經能正常收縮了。」

　　「那小狗呢？」

　　「我會一併帶走，牠們得和狗媽媽在一起。」

　　「狗寶寶不會弄傷牠嗎？」

　　「應該不會，這也是為什麼牠需要打點滴，這樣小狗才有奶可吸。」

　　嘉比覺得肩膀肌肉放鬆許多，這才知道剛剛自己有多緊張。她總算露出了笑容。「我不知道該怎麼謝你。」她說道。

　　「妳剛剛已經在謝我啦。」

　　※※※

　　清理完現場，崔維斯將莫莉小心搬到車上，嘉比負責搬小狗。等到六隻小狗都安置好，崔維斯將醫藥包丟回前座，繞過貨車，打開駕駛座的門。

　　「我會隨時跟妳聯絡。」他說道。

　　「我跟你一起去。」

　　「最好讓牠休息一下，如果妳在那裡，牠可能不肯休息，牠需要恢復體力。別擔心，我會照顧牠的，整個晚上都會陪在牠身邊，相信我。」

　　她顯得猶豫。「你確定？」

　　「保證牠不會有事。」

　　她考慮了一下，最後勉強擠出笑容，同意了。「你知道嗎？我們那一行所受的訓練是，絕對不作任何保證，頂多說會盡力。」

　　「那如果我不給妳任何保證呢？妳會好過點嗎？」

　　「不會，可是我還是認為我應該跟你一起去。」

　　「妳明天不用上班嗎？」

　　「要啊，可是你也要上班啊。」

　　「是沒錯啦，不過這本來就是我的工作，是我分內的事。再說，我那兒有張行軍床，妳來的話，可能得睡地板。」

　　「你的意思是，你不會把行軍床讓給我睡？」

　　他爬上貨車，笑著說道：「必要的話，應該會吧。只是我擔心孤男寡女共度一夜，妳男友會怎麼想？」

　　「你怎麼知道我有男朋友？」

　　他伸手去拉車門。「妳現在不就告訴我了嗎？」他的語氣帶點失望，但又隨即一笑，恢復原來神色。「我跟牠去診所就好了，明天打電話給我，我再告訴妳情況。」

　　「哦，」她態度軟化了：「好吧。」

　　崔維斯關上車門，發動引擎，頭探出車窗外。「別擔心。」他又說了一次。「牠不會有事的。」

　　車子輕鬆滑出路面，然後左轉。他朝窗外遠處的她揮揮手，嘉比也揮揮手，儘管知道他看不見，然後就看著車燈漸隱，轉過街角。

　　等他走了之後，嘉比回到房間，站在梳妝台前。她知道自己沒有傾城之姿，但這一次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竟是多年來首度好奇，除了凱文之外，她在別的男人眼裡，究竟長得怎麼樣？

　　儘管有些倦容、頭髮蓬亂，但不像她原先想的那麼糟。這個發現著實讓她開心，雖然她不確定原因。她莫名想起崔維斯聽說她有男朋友時，那一臉失望的表情。她臉紅了起來，但絕不是因為她對凱文有二心……

　　她之前顯然錯看了崔維斯．帕克，一開始就錯得離譜。他在這起緊急事件中表現鎮定，這讓她驚豔，不過也不需要大驚小怪，畢竟這本來就是他的工作，她提醒自己。

　　她決定打個電話給凱文。凱文在電話中趕緊安慰她，並承諾馬上就到。

　　※※※

　　「現在好一點了沒？」凱文問道。

　　嘉比身子貼近他，被他圈在懷裡的感覺真好。「還是有點擔心。」

　　他把她拉得更近一點，她聞到他身上的清爽味道，像是來這裡之前才沖過澡。他的頭髮被風吹亂了，看起來像個大學生。

　　「幸好有鄰居幫忙。」他說道：「他叫崔維斯，對不對？」

　　「是啊！」她仔細端詳他。「你認識嗎？」

　　「也不算認識，」他說道：「他診所的保險是我們承保的，但那是我爹地負責的業務。」

　　「我還以為你認識這座小鎮的每個人呢。」

　　「認識啊，不過我是在莫爾黑德城長大，小時候沒交過什麼布福特的朋友。再說，我想他應該大我幾歲吧，可能我唸高中的時候，他已經唸大學了。」

　　她點點頭。在這片沉默中，她的思緒又兜回崔維斯身上……他在搶救莫莉時的嚴肅表情，他在解釋問題時的沉穩語調。她隱約有種罪惡感，於是更貼近凱文，用鼻頭搓他頸窩。凱文輕撫她的肩膀，那撫觸讓她很舒服。「謝謝你趕過來。」她低聲說道：「我真的很需要你今夜陪我。」

　　他輕吻她的秀髮。「不來陪你，我去陪誰啊？」

　　「我知道，可是你要開會，明天一早就要走了。」

　　「沒關係，只是一場會議而已，頂多花十分鐘就能把行李打包好，其實我應該早點過來的。」

　　「不用了，你看到了可能會想吐。」

　　「或許吧，不過我還是覺得有點對不起妳。」

　　「別這麼說，又不是你的錯。」

　　他搓搓她頭髮。「要不要我把出差時間延後？明天一整天都留在這裡陪妳，我想我爸應該會諒解的。」

　　「不用了，沒關係，反正我也要上班。」

　　「妳確定？」

　　「嗯……」她說：「可是還是要謝謝你對我這麼好，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第六章

　　麥克斯．帕克先是發現他兒子睡在行軍床上，恢復室裡還躺著一條狗，然後才聽他兒子說起事情始末。聽完後，麥克斯倒了兩杯咖啡，放在桌上。

　　「你的處女秀還不賴嘛。」麥克斯說道，那一頭銀白色的頭髮及濃眉，活脫脫就是小鎮獸醫的化身。

　　「你這樣徹夜照顧過一條狗嗎？」

　　「沒有，」麥克斯承認道：「倒是曾經徹夜照顧過一匹馬，你也知道這種機率很少。莫莉目前看起來情況不錯。我今早進來時，牠還坐起來跟我搖尾巴呢。你昨天晚上陪牠到幾點？」

　　崔維斯感激地喝了口咖啡。「幾乎沒睡吧，我怕牠又復發。」

　　「通常不會復發。」他說道：「不過你守在一旁是對的，打給飼主了嗎？」

　　「還沒，我會打的。」他擦擦自己的臉。「天啊，好累哦。」

　　「你去補個眠吧，這裡我來處理就行了，我會盯著莫莉的。」

　　「我不想麻煩你。」

　　「你沒有麻煩我。」麥克斯笑著說道。「你難道忘了，今天是星期五，你本來就不用上班。」

　　※※※

　　檢查完莫莉之後，過了幾分鐘，崔維斯把車開進車道，下了車，伸伸懶腰，往嘉比的屋子走去。他穿過她家車道時，發現信箱裡的報紙塞爆了，遲疑了一下，最後決定把它們全拿出來，然後在她家門廊前站了好一會兒，正打算敲門，突然聽見有腳步聲靠近，門乍然打開，嘉比身子一僵，愕然看他。

　　「哦，嗨……」她放開門把，嘴裡說道：「我還在想是不是該打個電話給你。」

　　她光著腳丫，一身寬鬆的長褲和灰白短衫，長髮用象牙色的髮夾隨意夾起。她的美再次令他驚豔，只不過這次吸引他的是她那自然不做作的氣質，不光是外貌而已。

　　就是感覺她好……真實。「反正我正要回家，所以乾脆直接過來告訴妳莫莉很好。」

　　「你確定？」

　　他點點頭，「我照了Ｘ光，沒看見什麼內出血，牠一打上點滴，體力就恢復得很快，晚一點應該能回家，不過我是希望牠在我那兒再多待一個晚上，只是為了保險起見。事實上，我父親今天會照顧牠，我昨夜幾乎沒闔眼，所以現在要回去睡覺了，可是晚一點會再過去看牠。」

　　「我能見牠嗎？」

　　「當然，」他說道，「隨時歡迎，只是提醒妳一下，牠可能還有點昏昏沉沉的，因為我給了牠二點鎮定劑，才好照X光，也有助止痛。」他停頓一下。「對了，小狗也很好，超可愛的。」

　　她笑了，喜歡聽他那帶點鼻音的聲音，很訝異之前竟然沒注意到。「我只是想再說聲謝謝，」她說：「我不知道怎麼報答你。」

　　他揮手要她別在意。「很高興能幫上忙，」他拿出手裡的報紙。「對了，我幫妳把這個也拿過來了。」

　　「謝謝。」她說道，伸手接了過來。

　　一時之間，兩人有點尷尬，沉默看著彼此。

　　「要不要喝杯咖啡？」她提議道。「我剛煮好一壺。」

　　他搖頭拒絕，她覺得有點失望，又有點鬆了口氣。

　　「不了，謝啦，我情願不要那麼清醒，才能睡個好覺。」

　　她笑了，「你真幽默。」

　　「盡量囉。」他說道。有那麼一瞬間，她彷彿能想像他倚著吧臺，向一名嫵媚女子說著同樣的話。她有種錯覺，他是在挑逗她嗎？

　　「嘿……」他繼續說道：「我知道妳可能要上班，而我也累了，所以我現在先回家睡個覺。」他轉身走下門廊。

　　嘉比竟不由自主地跨過門檻，在他走到前院時，開口喚住了他。「在你走之前，可以告訴我你什麼時候會在診所嗎？我的意思是，什麼時候回去看莫莉？」

　　「不確定，我想這得看我睡多久吧。」

　　「哦……好吧。」她覺得自己好蠢，真希望沒問。

　　「這樣好了……」他卻又說道：「告訴我妳幾點吃午飯，到時我在診所跟妳碰面。」

　　「我的意思不是……」

　　「幾點？」

　　她吞吞口水。「十二點四十五。」

　　「那我到時在診所等妳，」他允諾道，然後往後退了幾步。「對了，妳穿這件衣服很好看。」他又追加了一句。

　　※※※

　　剛剛到底怎麼回事？

　　後來整個早上，嘉比的心情大概可以用這句話來總括。這和她是不是幫小嬰兒做好檢查無關（兩次）也和她有沒有診斷出中耳炎無關（四次）抑或跟打疫苗（二次）和建議照Ｘ光（一次）統統無關。她只覺得自己像行屍走肉，魂只來了一半，另一半留在家裡門廊前，老想著崔維斯是不是真的在跟她甜言蜜語？還有，她好像……只是好像而已……還滿喜歡這種感覺的。

　　她多希望能在小鎮裡找到一個人聊聊心事。如果是女性密友，那就再好不過了。雖然辦公室裡也有護士，但醫師助理的身分似乎讓她不太能交到知心朋友。她經常聽見護士笑語不斷，但一走近，她們就噤聲不語。她常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剛搬進小鎮時那種孤立無援的感覺。

　　她看完最後一名病人（這位小病童需要轉介到耳鼻喉科，由專科醫師來決定是否要切除扁桃腺），把聽診器塞進白袍口袋裡，回到自己辦公室。她其實曾經懷疑，在她來這兒上班之前，這間辦公室曾充當儲藏室。這種懷疑並不為過，畢竟這間辦公室沒有窗戶，光是一張辦公桌就快占滿整個房間。但是只要把東西整理乾淨，能擁有一間像這樣的辦公室也算不錯了。辦公室角落裡有一個幾近清空的小檔案櫃，她從下方抽屜拿出自己的皮包，看看腕錶，發現還有幾分鐘空檔，於是拉出椅子，伸手順順一頭不聽話的捲髮。

　　她覺得自己顯然太把他當一回事了。有誰不是逮著機會就勾引異性一下？這是人的本性。再說，這根本不代表什麼。畢竟前一天晚上，他們共享了一段經歷，他已經多少像是她的朋友……

　　她的朋友！這是她在新的小鎮展開新人生後所交到的第一個朋友。她喜歡這個說法。交朋友有什麼不對？當然沒有。這想法讓她綻放笑容，但又隨即皺起眉頭。

　　原來她轉念一想，也許這不是個好主意。和鄰居交朋友是一回事，和一個會挑逗你的傢伙交朋友又是另一回事。凱文平常雖不善妒，但她還沒笨到以為他不會介意她和崔維斯以後每週都在露臺喝幾次咖啡，儘管這種事是好鄰居之間會做的。就算那位獸醫的來訪動機很單純──管人家怎麼說，反正就是很單純──這裡頭還是難免有一絲絲的曖昧。

　　她猶豫了。我快瘋了，她心想，我真的快瘋了。

　　她又沒做錯什麼，他也沒有。他們只是鄰居，一點小小的挑逗應該不足以催化出什麼吧？她和凱文是在北卡羅萊納州大學四年級時才開始交往的。他們在一個淒冷的夜裡遇見彼此，當時她和朋友剛從餐廳出來，頭上帽子被風吹走了，凱文見義勇為，一路追到法蘭克林街，穿梭車陣，幫她撿了回來。在那當下，儘管愛的火花並未立即點燃，但起碼留下了未熄的餘燼，不過那時她並沒有察覺。

　　那陣子，她不想談太複雜的戀愛，因為總覺得自己的生活已經夠她應付的了。期末考逼近，房租快要到期，她還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唸研究所。雖然現在回頭看，以前擔心的事好像顯得可笑，但在那時，卻是她有生以來必須面對的最重要決定。查爾斯頓的南卡羅萊納州立醫藥大學和諾福克的東維吉尼亞大學兩邊的研究所都接受了她的入學申請，可是她母親卻強烈遊說她去查爾斯頓就讀：「嘉比，這個決定很容易，選一個離家車程只有幾小時的學校就行了，再說查爾斯頓也比較都市化嘛。」嘉比其實也傾向查爾斯頓，只不過在心底，她知道查爾斯頓之所以吸引她，全都是一些不成理由的理由：那裡有五光十色的夜生活，住在美麗的大都市裡一定很刺激，還有那兒一定有很不一樣的都會文化以及生動有趣的社交生活。不過她也提醒自己，到時她不見得有時間享受。因為除了幾個主要科目外，醫師助理研究所的學生也得和醫學研究所的學生上同樣課程，而且得在兩年半內全部修完，不是四年。她早就聽說過未來求學生涯的各種可怕傳說：所有課程都會以最快的教法硬塞進你腦袋裡。兩邊的研究所她都去看過，老實說她比較喜歡東維吉尼亞大學，那兒給人的感覺比較輕鬆自在，可以讓她專注在課業上。

　　所以究竟該選哪一所呢？

　　就在那年冬季的某個傍晚，她還在發愁時，帽子竟被風給吹走，凱文幫她撿了回來。她謝過他之後，很快就忘了這個人，直到幾個星期後，他在校園廣場對面看見她。雖然她不記得他，但他顯然沒忘記她。他的親切友善與那陣子遇見的幾個傲慢傢伙恰成強烈對比，那些人只要碰上北卡羅萊納大學和杜克大學兩校球隊競賽，就會發了瘋地縱酒狂歡，裸出胸膛，畫上各種文字。於是他倆從聊天變成喝咖啡，再從喝咖啡變成共進晚餐，等到她在畢業典禮上把帽子往空中一拋時，她相信她是戀愛了。也就在那個時刻，她決定了自己要唸的研究所，既然凱文打算住在離她未來求學地點只有幾小時車程的莫爾黑德城，那麼一切的選擇就像命中注定一樣再簡單不過。^

　　凱文通勤到諾福克看她，她則開車到南邊的莫爾黑德城找他。他開始熟悉她的家人，她也開始熟悉他的。他們爭吵過也和好過，分手過也破鏡重圓過。她甚至陪他打過幾回高爾夫，儘管她不喜歡這種運動。凱文從以前到現在，都是個溫吞又好相處的人。他的個性似乎反映了他在小鎮裡的成長經驗，那地方老實說節奏很慢。慢似乎成了他性情裡頭一種根深蒂固的東西。會讓她發愁的事情，他覺得不用大驚小怪，會令她悲觀的地方，他覺得無所謂。她想，這就是他們能和睦相處的原因。他們總是互相平衡，彼此互補。如果要在凱文或崔維斯之間做個選擇，根本想都不用想，他們兩人真的差太多了。

　　她終於想清楚了，於是下定決心，不管崔維斯是不是在挑逗她，都沒關係。他愛怎樣都可以，因為說到底，她很清楚自己這一生要的是什麼。她非常確定。

　　※※※

　　就像崔維斯承諾的，莫莉康復的情形比嘉比預期的要來得好多了。牠熱情搖著尾巴，雖然生了小狗──牠們都在睡覺，活像一堆小毛球──但嘉比一走進來，牠立刻毫不費力地站了起來，朝她走去，舔了她好幾下。莫莉的鼻子冰涼，牠不斷繞著嘉比磨蹭低鳴，不是在抱怨她不理牠，而是讓她知道牠沒事了，然後傍著她，坐了下來。

　　「我真高興妳好多了。」嘉比低聲說道，搓搓牠的毛髮。

　　「我也很高興。」崔維斯的聲音從她身後的門口傳來。「牠真的很乖，脾氣很好。」

　　嘉比轉身，看見他倚在門口。

　　「我想我判斷錯了。」他說道，同時走向她，手裡拿著一顆富士蘋果。「如果妳下班後想接牠回家，也許今晚牠就能回去。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妳一定得接牠回家。要是妳覺得牠待在這兒比較好，我也很願意讓牠留下來。只是莫莉復元的情況比我預期的好多了。」他蹲了下來，輕彈手指，不再只把注意力放在嘉比身上，「妳好乖，對不對？」他說道，那語氣彷彿在對莫莉說「我喜歡狗狗，妳要不要過來我這裡啊？」結果令嘉比驚訝的是，莫莉真的離開她，往他走去，於是他拍拍牠，跟牠說著悄悄話，反倒讓嘉比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這些小傢伙也很棒，」他繼續說：「如果妳要帶牠們回家，記得用個柵欄之類的東西把牠們圍起來，不然會弄得很髒哦。也不必什麼大工程啦，拿幾塊板子撐在箱子旁邊就行了，但記得要鋪報紙。」

　　她幾乎沒聽見他說什麼，反而又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他長得真是好看。她氣惱自己為什麼每次見到他就會有這個念頭，彷彿他的外貌老是不時警告她最好小心防範似的，而她自始至終搞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他個子又高又瘦，但這種外型的男人她見多了。他常常微笑，但這又不是什麼非比尋常的事情。他的牙齒白得不像話──她相信他一定做過美白──不過即使她知道那顏色不夠自然，還是引起她的注意。他身材健美，不過，這種身材的人在全美各地健身房都看得到──他們把健身當成宗教信仰；什麼都不吃，只吃雞胸肉和燕麥片；一天跑步十哩──但那些人都不像崔維斯這樣吸引她的注意。

　　所以她對他到底是什麼感覺呢？

　　要是他長得醜，那就好辦多了。至少不會從一開始的照面到現下此刻都這麼侷促不安，覺得彆扭。不過說這些都沒用了，她下定了決心，絕不會陷進去，絕對不會；本小姐學乖了，她決定到此為止，從此以後就像鄰居一樣只對他揮個手，打個招呼，然後心無旁騖，回頭過自己的日子去。

　　「妳還好嗎？」他說道，端詳著她。「妳好像有心事？」

　　「只是有點累。」她撒了個小謊，指指莫莉。「我看牠還滿喜歡你的。」

　　「是啊，」他說：「我們倆相處得很好，我想是因為我今天早上給牠吃了一點狗零食吧，狗狗最愛了，每當有郵差問我該怎麼討好那些齜牙咧嘴的惡犬，我都是這樣建議。」

　　「我會記住的。」她說道，隨即恢復了神情自若的樣子。

　　這時有隻小狗開始哀鳴，莫莉起身，回到沒關門的籠子裡，崔維斯和嘉比兩人杵在那裡，突然尷尬了起來。崔維斯站直身子，拿蘋果在牛仔褲上擦了擦。「所以妳的決定是？」他問道。

　　「什麼決定？」

　　「莫莉啊！」

　　「莫莉怎樣？」

　　他皺皺眉，然後在開口說話時，故意放慢速度。「妳今天晚上要帶牠回家嗎？」「哦，這個啊。」她說道，神情活像是球場新鮮人遇見大學代表隊四分衛似地侷促不安。她覺得自己很蠢，不過還是清了清喉嚨：「如果你確定沒問題，我想我會帶他回家。」

　　「牠不會有事的。」他向她保證。「牠很年輕又很健康，雖然當時情況有點可怕，不過本來可能更糟的，牠真的很幸運。」

　　嘉比雙手抱胸。「是的，牠很幸運。」

　　她第一次注意到他的Ｔ恤印有狗狗美容屋的廣告。他咬了一口蘋果，然後拿蘋果朝她指了指。「妳知道嗎？我本來以為妳聽到莫莉沒事的消息，表情應該會更開心一點。」

　　「我是很開心啊。」

　　「好像沒那麼開心欸。」

　　「這話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他又咬了一口蘋果。「只是從妳那天出現在我家門口的樣子，總覺得這個好消息應該會讓妳有更情緒化的表現。不是光指莫莉康復的這件事，也包括我那天去妳家幫忙的那件事。」

　　「我已經告訴過你，我很感激了啊。」她說道：「到底要我謝你幾遍啊？」

　　「我不知道，妳想謝幾遍呢？」

　　「問這問題的人又不是我。」

　　他單眉高聳：「有啊，妳剛就問了啊。」

　　是哦，她心想。「那好，」她索性豁出去了：「再一次謝謝你，謝謝你所做過的每一件事。」她把每一字每一句都說得很清楚，活像他耳背似的。

　　他笑了。「妳對妳的病人也是這樣子嗎？」

　　「什麼樣子？」

　　「很嚴肅的樣子。」

　　「才沒有呢。」

　　「那對朋友呢？」

　　「也不會……」她疑惑地搖搖頭：「這跟那有什麼關係啊？」

　　他又咬了一口蘋果，沒理她的問題，但最後還是回答了：「好奇而已。」

　　「好奇什麼？」

　　「好奇妳究竟是天性如此，還是只是特別針對我。如果是後者，那我倒覺得受寵若驚。」

　　她頓時紅暈飛頰。「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他嘻嘻一笑。「沒關係。」

　　她想開口說點什麼來智取他或嚇嚇他，讓他知難而退，但還沒想到用什麼台詞，他就把吃剩的蘋果丟進垃圾桶，轉身洗手去了。

　　「妳知道嗎？我之所以很高興妳來這兒，其實還有另一個原因，」他轉頭朝後說：「我明天要和朋友聚會，希望妳也能來參加。」

　　她眨眨眼睛，確定自己沒有聽錯。「去你家？」

　　「是啊。」

　　「是約會嗎？」

　　「不是，只是聚會而已，還有其他朋友。」他關上水龍頭，擦乾自己的手。「這是我今年第一次準備玩拖曳傘，應該很好玩。」

　　「他們都是一對對的嗎？我是說去的人。」

　　「除了我妹和我之外，其他人都結婚了。」

　　她搖搖頭。「還是不要好了，我有男朋友了。」

　　「太好了，帶他一塊來。」

　　「我們在一起快四年了。」

　　「我剛說啦，很歡迎他來。」

　　她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於是瞪著他看，想確定他不是在開玩笑。「真的？」

　　「當然是真的，有什麼關係？」

　　「唉呀，不是啦……他不能來啦，他要出差好幾天。」

　　「那如果妳沒事，就自己過來玩啊。」

　　「我不認為這是個好點子。」

　　「為什麼不是？」

　　「因為我和他彼此相愛。」

　　「所以呢？」

　　「所以什麼？」

　　「所以……妳到我家來，還是可以愛他啊。就像我說的，會很好玩的。這陣子的氣溫差不多都華氏八十度。妳玩過拖曳傘嗎？」

　　「沒有，不過那不是重點。」

　　「他會不高興？」

　　「沒錯。」

　　「所以如果他不在家，妳就得乖乖待在家裡？」

　　「不是，他不是那種人。」

　　「還是他不喜歡妳出去玩？」

　　「才不是呢。」

　　「他不喜歡妳認識新的朋友？」

　　「當然不是。」

　　「那就好啦！」他說道，然後往門口走去，停在那兒。「我朋友大約在十點到十一點之間會到，妳只要帶件泳衣來就行了。我們會準備啤酒、葡萄酒還有汽水，如果妳有什麼其他特別想喝的飲料，可能得先自己準備囉。」

　　「我不認為……」

　　他舉起手。「這樣說好了，如果妳肯來，我竭誠歡迎，但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好嗎？」他聳聳肩。「我只是想，我們可以趁這個機會更了解彼此。」

　　她知道她應該說不，但她那突然乾掉的喉嚨卻吞吞吐吐：「也許我會去吧。」

第七章

　　週六一早本來有個美好的開始，陽光從百葉窗迤邐而入，嘉比找到她那雙毛絨絨的粉色拖鞋，一路趿著走到廚房，倒了杯咖啡，打算度過一個悠哉的早晨。沒想到後來，事情竟然全走了樣。就在她啜飲第一口咖啡前，她想到應該先去看看莫莉。她很高興莫莉已經快要痊癒，小狗狗也似乎都很健康，但她對這方面並沒什麼概念，牠們除了像毛絨絨的小企鵝一樣緊挨著莫莉之外，就只是東倒西歪地爬來爬去，斷斷續續地發出哀鳴，彷彿擺明了是靠天生可愛來讓狗媽媽捨不得吃掉牠們。不過嘉比可沒上當，但她承認，牠們不像她當初想像的那麼醜，但也不像莫莉那麼漂亮，所以她還是很擔心沒辦法幫牠們找到自己的家。她一定得幫牠們找到，車庫裡的臭味已經足以說服她這一點。

　　但那臭味不光是臭而已，簡直就是臭到像核子試爆。等到她開始作嘔了，才想到崔維斯好像曾建議她搭個柵欄什麼的，把小狗圍起來。誰會知道小狗這麼愛大便啊？到處都是狗屎，那臭味似乎已經滲進牆裡，就算打開車庫大門也無濟於事。結果接下來那半小時，她為了怕吐出來，只得勉強屏住氣，著手清理車庫。

　　等清理完了，她徹底認為這群小狗肯定是某種惡魔，專門來破壞她美好的週末。沒錯！因為這是唯一能合理解釋為什麼小狗總是特別喜歡把便便拉在車庫地板的凹縫裡，而且精準得匪夷所思，害她得用牙刷才能清乾淨，簡直噁心死了。

　　至於崔維斯……絕對饒不過他。他和小狗一樣難辭其咎，沒錯！他是順道提過她應該把牠們關起來，但他沒把話說清楚，不是嗎？他沒有明白告訴她，如果不聽他的話，會有什麼後果。

　　他早就知道會有什麼後果。一定是的。卑鄙！

　　想到這裡，她突然覺得他卑鄙的不止這一點，他還曾逼她回答「我該不該跟一個喜歡挑逗女人的帥哥鄰居去搭遊艇」這種問題。她決定了，如果他這麼工於心計地要她答應，那她絕對不去。他之前問的那堆可笑問題不都是在暗諷凱文視她為禁臠嗎？活像她是凱文的附屬品，她自己多沒主見似的。而她現在卻得在這裡清理狗大便……

　　這個週末早上真是夠了！等到清理完，她的咖啡已經冷了，報紙被不長眼的灑水器噴濕，連她沖澡都還沒沖完，熱水就變冷了。

　　夠了，真是夠了。

　　好玩？好玩在哪裡啊？她匆忙穿上衣服，牢騷滿腹。好了，總算週末了，凱文卻不在。其實就算他在，現在的週末也不像以前學校放假時她去找他那麼好玩了。那時候，好像怎麼玩怎麼開心，隨時有新鮮事。哪像現在？他每個週末都要去打高爾夫球。

　　她又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她承認，凱文是屬於沉默寡言型的，她知道他辛苦工作一週需要放鬆。但她也無法否認，自從搬來這裡，他們之間的關係就變了。當然，不盡然全是他的錯，她也有責任。老實說，是她自己想搬來，想安定下來，事實就是如此，而這何錯之有呢？

　　錯在於……她聽見一個小小的聲音說，她當初以為他們之間應該……會有更大的進展。但除了順其自然之外，她真的不知道還能靠什麼辦法。

　　她搖搖頭，覺得自己太小題大作了。他們之間的關係只是正在經歷陣痛期。她走到屋後露臺，看著外頭天色，這是難得才有的美好早晨。氣溫宜人，涼風徐徐，晴空萬里。她看見遠方有蒼鷺飛掠濕地，遨翔於金燦水色之上。正當她往那個方向眺望時，意外瞥見崔維斯往露臺走去，只穿一條長及膝蓋的低腰格紋短褲。從她所站位置，可以清楚看見他走路時，手臂與後背肌肉的線條，她往玻璃拉門那兒倒退一步，希望他沒瞧見她，但下一刻，卻清楚聽見他大聲叫喚。

　　「嗨，嘉比！」他揮揮手。她覺得這動作好像是個剛放暑假的小孩。「妳知道今天天氣有多好嗎？」

　　他竟然朝她跑來，她只好走進太陽底下，這時他正穿過樹籬，她趕緊先深吸口氣。

　　「嗨，崔維斯。」

　　「我最喜歡這種天氣。」他展開手臂，像在擁抱天空和綠樹。「不太熱，也不太冷，藍天碧海，萬里無雲。」

　　她笑了笑，不敢去看他那性感到無可挑剔的臀部肌肉，她一向認為那是男人最惹火的部位。

　　「莫莉好不好？」他隨口問道：「牠昨晚應該睡得不錯吧？」

　　嘉比清清喉嚨。「牠很好，謝謝。」

　　「小狗呢？」

　　「也不錯，只是搞得很髒。」

　　「小狗都是這樣，所以才要把牠們關起來啊。」

　　他又像以前一樣咧開嘴笑，露出一口美白過的牙齒。就算這位大帥哥曾拯救過她家狗狗，但這一招也未免太老套了吧。

　　她雙手抱胸，不忘提醒自己這傢伙前一天有多卑鄙。「是哦，可是我昨天沒聽懂你的意思。」

　　「怎麼會聽不懂呢？」

　　因為你害我不專心啊，她暗想。「大概是我忘了吧。」

　　「妳的車庫八成臭氣衝天了。」

　　她聳聳肩，沒有回答，不想讓他太得意。

　　他似乎沒注意到她刻意小心的應答方式。「其實這也不是很麻煩的事，只不過小狗剛出生的頭幾天，都會這樣亂拉屎，好像一喝就拉一樣，不過妳應該有弄個柵欄把牠們圍起來吧？」

　　她試圖擺出一副撲克臉，但顯然沒用。

　　「妳沒弄？」他問道。

　　嘉比換了另一個站姿。「倒也不是沒弄。」

　　「為什麼不？」

　　因為你一直害我分心，她又暗想。「我還不確定要不要。」

　　崔維斯抓抓脖子。「妳喜歡清牠們的屎嗎？」

　　「也還好啊。」她咕噥。

　　「意思是說，妳打算讓牠們在妳車庫裡跑來跑去？」

　　「為什麼不行？」她說道，但其實心知肚明待會兒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盡快搭一個活動範圍最小的狗屋出來。

　　他看看她，顯然一頭霧水。「身為妳的獸醫，我有責任告訴妳，妳剛剛的決定是錯誤的。」

　　「謝謝你的建議。」她尖聲回答。

　　他還是看著她。「好吧，隨妳便，妳十點鐘會來我家，對不對？」

　　「不會。」

　　「為什麼？」

　　「因為我不認為這是對的。」

　　「為什麼不對？」

　　「因為……」

　　「我懂了。」他說道，那語氣跟她母親如出一轍。

　　「你懂就好。」

　　「妳是在擔心什麼嗎？」

　　「沒有。」

　　「我做了什麼事讓妳不高興嗎？」

　　沒錯，一個小小的聲音這樣回答。就是你和你那該死的悄臀得罪了我。「沒有。」

　　「那到底有什麼問題？」他問道。

　　「沒有什麼問題。」

　　「那妳講話為什麼要這個樣子？」

　　「我哪有什麼樣子？」

　　他燦爛的笑容不見了，親切態度也不見了。「有，就是這個樣子！我曾經好心放了一籃禮物在妳家門口，歡迎妳成為我的鄰居；我還救了妳的狗，然後徹夜不眠守著牠，怕牠出事；我甚至邀妳今天一起去搭遊艇，而這一切……容我提醒妳，全都是在妳無緣無故對我大吼大叫之後所做的，可是現在妳又把我當成好像有病一樣。從妳搬來隔壁之後，我就一直很友善，可是每次見到妳，妳都像有一肚子氣，到底為什麼？」

　　「為什麼？」她重複他的話。

　　「沒錯！」他語調鎮定。「為什麼？」

　　「因為……」她心裡清楚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就像正在生氣的幼稚小學生，可是她硬是想不出來要說什麼。

　　他仔細端詳她。「因為什麼？」

　　「這不關你的事。」

　　他一語不發，沒有回答。

　　「隨便妳！」他終於開口，然後轉身就走，步下階梯，無奈搖頭。等他走到草地上時，嘉比突然向前一步。

　　「等一下！」她開口喚他。

　　崔維斯慢了下來，但又往前走了幾步才停住，轉身看她。「什麼事？」

　　「對不起。」她表示道。

　　「什麼？」他又說了一次。「對不起什麼？」

　　她猶豫了一下。「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也不指望妳會懂。」他咕噥道。她意識到他又要轉身走了，甚至知道這一走就代表他們之間再也做不成朋友，於是她不顧一切，急忙上前一步。

　　「一切的一切，都是我不對。」她的聲音聽在自己耳裡顯得既心虛又緊張。「包括我對你的態度，還有各種讓你覺得好心沒好報的舉止。」

　　「還有呢？」

　　她覺得自己又矮上一截，為什麼每次他出現，她就會有這種感覺？

　　「還有……」她軟著語調：「我錯了。」

　　他停頓一下，手扠在臀上。「哪裡錯了？」

　　這……這得從何說起呢？一個小小的聲音這樣回答。也許我根本沒錯，也許我的直覺只是在警告我一些難以理解卻不容小覷的事情……

　　「對你的態度錯了。」她說道，不再理會心裡那個小小的聲音。「你說得對，我不該那麼沒禮貌，不過我不想去探究其中原因。」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但對方沒領情。「我們可不可以重頭開始？」

　　他似乎在考慮。「我不知道。」

　　「啊？」

　　「妳聽到我說的了。」他說道。「我生平最怕的就是碰到隔壁住了一個怪鄰居，我不是故意出言傷人，只是我從很早以前就學會一件事，那就是實話實說。」

　　「你的說法並不公平。」

　　「不公平？」他毫不掩飾自己的疑色。「事實上，我覺得我再公平不過。要不這樣好了，如果妳願意重頭開始，我就願意重頭開始，但前提是妳必須確定妳真的想重頭開始。」

　　「我確定。」

　　「好吧，那就……」他折回腳步，走上露臺。「嗨！」他伸出手：「我叫崔維斯．帕克，歡迎妳加入這社區。」

　　她看看他的手，遲疑了好一會兒才握住，然後說：「我是嘉比．賀蘭，很高興認識你。」

　　「妳在哪兒高就？」

　　「我在小兒科當醫師助理。」她覺得這對話有點可笑。「你呢？」

　　「我是獸醫。」他說道。「妳老家在哪？」

　　「喬治亞州莎凡娜市。」她答道。「那你呢？」

　　「我老家就在這裡。」他說道：「在這兒出生，在這兒長大。」

　　「你喜歡這裡嗎？」

　　「為什麼不喜歡？這裡氣候宜人，不會塞車。」他停頓一下。「最重要的是，鄰居很親切。」

　　「這我倒聽說過。」她俏皮回答。「事實上，我還知道這個小鎮的獸醫會提供緊急出診服務，這在大都市裡可是沒有的哦。」

　　「肯定沒有。」他指指身後。「嘿，順便告訴妳，我朋友和我今天要開遊艇出海去玩，想參加嗎？」

　　她瞇起眼睛看著他。「我是很想，可是我家狗狗莫莉前兩天晚上剛生小狗，我得幫牠們蓋個狗屋，還是不要耽誤你們的時間好了。」

　　「需要幫忙嗎？我車庫有多餘的木板和木箱，不會花很久時間的。」

　　她遲疑了一會兒，終於抬眼綻出笑容。「如果是這樣，那我很樂意參加。」

　　※※※

　　崔維斯說到做到。他回來的時候，腋下夾著四塊長木板，但還是沒穿上衣，害她又是小鹿亂撞。他放下材料後，又跑回自己車庫，帶著木箱和榔頭及一袋釘子過來。

　　雖然他假裝不在意那個臭味，嘉比還是注意到他是以超乎想像快的速度把狗屋給蓋好。

　　「要把報紙墊在這裡，有夠多的報紙嗎？」

　　她點點頭，他指指自己的房子：「我還有些事得忙，等一下再見囉？」

　　嘉比再次點頭，總覺得胃裡糾成一團，有點緊張，這也難怪等她瞧見他進了屋子、自己反身幫小狗鋪好報紙之後，竟會呆立房裡，考慮該穿什麼泳衣？甚至，到底該穿比基尼？還是連身泳裝呢？

　　這當然是利弊各半。她通常都穿比基尼，畢竟她才二十六歲，而且單身，雖然不是超級名模，但老實說，她還滿喜歡自己穿比基尼的樣子。凱文肯定也是，因為如果她提議穿連身泳裝，凱文就會板起面孔，直到她改變心意。可是從另一方面來說，凱文不在這裡，她要和一個鄰居出去（還是個男的！），單就那件比基尼的尺寸來看，等於是穿胸罩和三角褲直接亮相，會很不自在，所以最後結論是連身泳裝。

　　可是她的連身泳裝有點過時了，而且因為長期曝露在氯和陽光底下，早就有些褪色了。這件泳裝是幾年前，她母親為了讓她能在鄉村俱樂部消磨下午時光，買給她的（老天爺可不准她穿得像妓女一樣！）。這件泳裝沒什麼別出心裁的設計，就是一般的連身泳裝。兩邊大腿處不是採高叉設計，反而剪裁得很低，害她那兩條腿看起來又短又粗。

　　她可不希望自己的腿看起來又短又粗。但反過來說，這很重要嗎？當然不重要，她心想，可是又告訴自己……當然很重要。

　　她決定了，就穿連身泳裝吧。至少，別留個壞印象給別人。更何況遊艇上還有小孩，所以情願保守過頭，也不能太……暴露。她伸手去拿連身泳裝，卻彷彿聽見她母親正在告訴她，這個決定是對的。

　　她立刻把它丟回床上，轉身去拿比基尼。

第八章

　　「你邀了新鄰居過來，是嗎？」史蒂芬妮問道。「再說一次，她叫什麼來著？」

　　「嘉比，」崔維斯一邊回答，一邊把遊艇拉得離碼頭近一點。「她馬上就到了。」等到繩子收緊，遊艇就定位，他鬆開手。他們剛剛才讓船下了水，現在正設法把它固定在碼頭邊，好搬保冷箱上船。

　　「她單身，對吧？」

　　「嚴格來說，是的，不過她有男友了。」

　　「那又怎樣？」史蒂芬咧嘴一笑。「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中規中矩了？」

　　「別瞎說，人家男朋友出城去了，她又沒什麼事，好鄰居嘛，所以我邀她過來玩。」

　　「是哦，」史蒂芬妮點點頭：「聽起來好像你多光明磊落似的。」

　　「我是很光明磊落啊。」他反駁道。

　　「我又沒說你不是。」

　　崔維斯終於把船固定好。「可是聽起來不像哦。」

　　「不像？這倒奇了。」

　　「好了，打起精神！」

　　崔維斯抓起保冷箱，跳上遊艇。

　　「嗯……你覺得她很漂亮，對不對？」

　　崔維斯把保冷箱放好：「大概吧。」

　　「大概？」

　　「那妳要我說什麼？」

　　「就不要說啊！」

　　崔維斯看看他妹妹。「我怎麼有種預感，今天恐怕不太好過？」

　　「呿！」

　　「幫我個忙好嗎？別太刁難人家。」

　　「這話什麼意思啊？」

　　「妳知道我什麼意思。反正……妳讓她先跟大家熟一點，再找人家抬槓也不遲。」

　　史蒂芬妮格格笑著。「你還真了解你老妹啊！」

　　「我只是在告訴妳，她可能會不懂妳的幽默感。」

　　「我保證會很乖。」

　　※※※

　　「那個……妳準備好要裸泳了嗎？」史蒂芬妮問道。

　　嘉比眨眨眼，以為自己聽錯。「對不起，妳剛說什麼？」

　　一分鐘前，史蒂芬妮身穿一件長Ｔ恤，拎著兩瓶啤酒，走了過來，遞給嘉比一瓶，再自我介紹說她是崔維斯的妹妹，接著就帶她到後面露臺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崔維斯還在忙著收拾東西。

　　「哦，我不是說現在，」史蒂芬妮揮揮手：「通常都會等到幾瓶啤酒下肚之後，才開始完全放鬆，脫掉褲子。」

　　「脫掉褲子？」

　　「妳難道不知道崔維斯是天體主義者嗎？」她指指崔維斯剛做好的那個滑水道。「裸泳之後，我們就會玩滑水道。」

　　她雖然聽得腦袋有點昏，但還是不自覺地跟著點頭，好像終於明白原因何在：崔維斯似乎很不愛穿上衣，就算坦胸露背地跟人交談，也不覺得彆扭，難怪他這麼愛健身。

　　但她的思緒被史蒂芬妮的笑聲打斷。

　　「開玩笑的啦！」她輕笑道。「妳真的相信我會和我老哥裸泳嗎？噁心死了！」

　　嘉比只覺得一陣紅潮從脖子竄上她的臉。「我知道妳在開玩笑。」

　　史蒂芬妮啜了口啤酒，從杯緣上方睨著嘉比。「妳一定以為我是認真的！天啊，我逗妳的！真不好意思，我哥警告過我不要尋妳開心，天知道他的理由是什麼？可能認為我的幽默感不是每個人都能欣賞吧？」

　　哇，我倒很想知道他為什麼這樣說。「是嗎？」嘉比問。

　　「是啊，如果妳問我，那我也只能說我跟他是半斤八兩，不然妳以為我這副德性是從哪兒學來的？」史蒂芬妮靠回椅背，扶正臉上的太陽眼鏡。「崔維斯告訴我，妳是個醫師助理？」

　　「是啊，在小兒科診所上班。」

　　「喜歡嗎？」

　　「很喜歡。」她說道，心想最好還是別提她那位變態老板，也別提她那位專橫的母親。「妳呢？」

　　「我還在念書。」她說著啜了口啤酒。「不過我在考慮要不要乾脆把它變成一種終生職算了。」

　　嘉比首度笑了出來，覺得心情輕鬆許多。「妳知道還有誰會來嗎？」

　　「哦，可能都是些老面孔。崔維斯有三個自小長大的朋友。我相信他們都會帶著老婆和孩子來。崔維斯不太常把玩拖曳傘的遊艇搬出來，所以都擱在船塢裡。通常他用快艇，因為不管是玩滑水板還是花式滑水板都比較簡單，只要上船，降下起重器，就能玩了，幾乎在任何地方都能。但拖曳傘更好玩，不然妳想我幹嘛在這？我應該去用功唸書才對。不過老實說，我是真的丟開了這個週末該做的實驗，偷偷跑來的。妳玩過拖曳傘嗎？」

　　「沒有。」

　　「妳會愛死它的。崔維斯是箇中高手，他念大學的時候，就靠這個來賺零用錢，至少這是他的說法。事實上我敢肯定他賺來的每一分錢都拿來買這艘遊艇了，這種船是ＣＷＳ公司專門為拖曳傘製造的，造價昂貴。喬、麥特和雷德雖是他的好友，可是他們在學生時代幫忙帶觀光客出海時，還是堅持抽佣，所以我敢說，崔維斯根本賺不到什麼利潤。」

　　「所以他是個精明的生意人囉？」

　　史蒂芬妮笑了。「是哦，我那寶貝哥哥，算得上是初出茅廬的唐納川普吧？老實說，他不太在乎錢，從來不在乎，意思是他一向自食其力，多出來的錢就拿去買船或水上摩托車，要不到處旅行。他好像哪兒都去過了，歐洲、中南美洲、澳洲、非洲、峇里島、中國、尼泊爾……」

　　「真的？」

　　「妳聽起來很驚訝？」

　　「我想是吧。」

　　「為什麼？」

　　「我不知道，可能是因為……」

　　「因為他看起來很遊手好閒？玩世不恭？」

　　「也不是啦！」

　　「妳確定？」

　　「這個嘛……」嘉比越說聲音越微弱，史蒂芬妮又笑了。

　　「他是遊手好閒，一個有點世故的年輕人……不過骨子裡跟別人一樣，只是個小鎮男孩而已，不然他就不會住在這裡了，不是嗎？」

　　「是啊。」嘉比說道，但不確定這回答是不是多此一舉。

　　「反正妳會喜歡拖曳傘的，妳不怕高吧？」

　　「不怕，我的意思是，我不是很喜歡在高處的感覺，但我相信能克服。」

　　「這沒什麼大不了，只要記住妳有降落傘就行了。」

　　「我會記住的。」

　　遠處傳來車門被猛地關上的聲音，史蒂芬妮立刻坐直。

　　「聒噪家族來了，」史蒂芬妮打趣道：「或者妳要叫他們脫線家族也行，反正早上的悠哉時光就要結束了。」

　　嘉比一轉身，就看見一群人鬧哄哄地繞過屋子旁邊。招呼聲此起彼落，幾個小孩跑在大人前面，腳步踉蹌，像隨時會跌倒似的。

　　史蒂芬妮傾身過來。「相信我，他們很好認的。梅根和喬就是那對金髮夫妻，雷德和愛麗森是比較高的那一對，至於麥特和莉茲……和其他人比起來稍稍沒那麼苗條。」

　　嘉比微揚嘴角：「沒那麼苗條？」

　　「我可沒說胖哦，只是想讓妳記住他們而已。理論上，我最討厭一下子認識一堆人，過一會兒又忘了他們的名字。」

　　「理論上？」

　　「因為我從不忘記別人的名字，這很奇怪吧，不過我真的是這樣。」

　　「妳為什麼認為我會忘記他們的名字？」

　　史蒂芬妮聳聳肩。「因為妳不是我。」

　　嘉比又笑了，她越來越喜歡她。「那小朋友呢？」

　　「蒂娜、喬絲和班。班比較好記，至於喬絲，只要記得她都會綁個辮子。」

　　「要是她下次來沒綁辮子，那怎麼辦？」

　　史蒂芬妮咧嘴一笑。「這話什麼意思？妳以後會常來嗎？男朋友怎麼辦？」

　　嘉比搖搖頭，「不，妳誤會我的意思了。」

　　「逗妳的啦！天啊，妳超敏感的。」

　　「我不確定我能記得住他們的名字。」

　　「好吧，那試試聯想法好了。拿蒂娜來說，只要把她想像成夢幻島裡演金姊兒的電影明星蒂娜．露易絲就行了，她也是紅頭髮。」

　　嘉比點點頭。

　　「至於喬絲，《喵女當家》這部電影妳知道吧？裡頭有個喬絲。說到班呢，他的個頭兒比同年齡的孩子大，所以就跟英國那座高高大大的大班鐘聯想一下。」

　　「哦，我懂了……」

　　「我不是跟妳開玩笑哦，這方法很管用，再拿喬和梅根來說好了──只要想像一個染著金髮的樵夫正在砍一棵梅樹的根，盡量想像一下好嗎？」

　　嘉比又點點頭。

　　「至於雷德和愛麗森，妳可以想像是《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愛麗絲改名叫愛麗森，沒遇見小白兔，反倒撞見一頭大雷龍。最後是麥特和莉茲……」史蒂芬妮停頓一下。「哦，我知道了……就是小名叫莉茲的伊莉莎白泰勒正在喝一罐麥根沙士。清楚了嗎？」

　　嘉比花了一會兒功夫去記，史蒂芬妮只得又重複一遍，等她說完了，立刻即興抽考。令人驚訝的是，竟然全記住了。嘉比難掩訝色。

　　「這一招很管用吧？」

　　「很管用。」嘉比不得不承認。

　　「這是我在北卡大念書時修過的一門課。」

　　「妳記別人名字，都靠這個方法嗎？」

　　「也沒有很刻意，或者說不自覺就會這樣吧，對我來說，這幾乎是種習慣，不過妳肯定會讓他們覺得妳很厲害。」

　　「我需要讓他們覺得我很厲害嗎？」

　　「是不需要啦，不過這樣也滿好玩的啊。」史蒂芬妮聳聳肩。「而且妳剛剛是不是也覺得我很厲害？可是我要再考妳一題。」

　　「請。」

　　「我叫什麼名字？」

　　「我知道妳叫什麼。」

　　「叫什麼？」

　　「叫……」嘉比張開嘴巴，卻說不出話，腦筋完全打結。

　　「史蒂芬妮，我叫史蒂芬妮。」

　　「啊？不需要靠什麼聯想法嗎？」

　　「不用，這個名字是妳一定要記住的名字。」她從椅子上起身。「既然妳都知道他們名字了，現在就過去幫妳介紹一下囉。可是妳要先假裝不知道，這樣才會讓他們覺得妳很厲害。」

　　整個介紹過程就在梅根、愛麗森和莉茲一邊盯著孩子、一邊認識對方的情況下完成了，這時，喬、雷德和麥特也都各自抱著海灘巾和保冷箱，緩步走下碼，頭和崔維斯打招呼。

　　史蒂芬妮向前一一擁抱，話題於是轉到她在學校的課業如何。令人驚訝的是，聯想法到此刻都還很管用。嘉比心想或許應該拿自己的病人實驗看看，這樣一來，看診前不必看候診名單，就能叫出他們的名字了。

　　不過，凱文的那些同事……

　　「嘿，大家都準備好了嗎？」崔維斯喊道。「好了就可以走了。」

　　嘉比跟在大夥兒後面，順手整理一下她套在比基尼外面的Ｔ恤。她最後決定先這麼穿，到時看其他女生怎麼穿，再來決定是要脫掉Ｔ恤或短褲，還是都不脫，反正絕對不聽她母親的話。

　　等她們走到了碼頭，男士們已經上船了。小朋友們穿好救生衣，一個個被抱到喬的手上。雷德協助女士們上船。嘉比一腳跨了上去，搖搖晃晃地保持平衡，有些驚訝這艘船還滿大的，比他的快艇長了足足五呎，兩邊都有長椅，似乎是供大人小孩一起坐的。史蒂芬妮和愛麗森（《愛麗絲夢遊仙境》裡改了名的愛麗森）已經在船身前面找好位置。不對，應該說船中間？還是後面？嘉比也搞不清楚，索性搖搖頭，管它是哪邊，反正在那位置的後方還有個很大的平台，崔維斯就站在船舵後面。（金髮樵夫）喬解開固定船身的纜繩，（大雷龍）雷德幫忙捲纜繩。過了一會兒，喬走到崔維斯旁邊，雷德往（《喵女當家》）喬絲那兒走去。

　　嘉比搖搖頭，覺得不可思議。

　　「來，坐我旁邊。」史蒂芬妮拍拍身旁空位，招呼她過來。

　　嘉比坐下，眼角餘光瞄見崔維斯從角落的儲物櫃裡拿了一頂棒球帽戴在頭上。以前她總覺得棒球帽戴在大男人頭上挺滑稽的，但好像滿適合他的隨性風格。

　　「大家都準備好了嗎？」他喊道。

　　沒等大家回答，遊艇就在隆隆聲中，乘風破浪，往河口前進，方向朝南，前往貝桑德水域，前方的沙克爾福沙洲隱約在望，綠草沿沙丘遍生。

　　嘉比挨過去問史蒂芬妮：「我們要去哪裡？」

　　「可能是瞭望角吧。如果河口沒什麼船，可能會開進小港，然後再出去進入奧斯羅灣。反正我們不是在船上，就是在沙克爾福沙洲或瞭望角野餐。這得看到時遊艇開到哪兒，還有大家的心情來決定，不過也要看小朋友啦，等一下……」她轉向崔維斯。「嘿，老哥，我來開船好嗎？」

　　他抬起頭。「妳什麼時候變得對開船有興趣？」

　　「我現在就有興趣啊，我等好久了。」

　　「等一下再讓妳開。」

　　「現在讓我開。」

　　「為什麼？」

　　史蒂芬妮搖搖頭，好像覺得男人都很笨似的猛地站起，很自然地脫掉身上Ｔ恤。「我等一下就回來，我得和那個笨老哥談一談。」

　　史蒂芬妮才剛往船身後方走去，愛麗森就朝她點點頭。

　　「別被她嚇到，她和崔維斯講話就這副德性。」

　　「他們兄妹倆好像很要好。」

　　「他們兩個雖然不承認，但其實他們是最要好的朋友。崔維斯可能會說雷德是他最好的朋友，或者喬或麥特，反正絕不會承認是史蒂芬妮，不過我很清楚。」

　　「雷德是妳老公，對不對？就是那個抱著喬絲的？」

　　愛麗森不掩訝色。「妳竟然記得住？我們才剛認識欸。」

　　「我很會記名字。」

　　「好厲害哦，妳已經記住每個人的名字了？」

　　「是啊！」嘉比逐一說出，有點沾沾自喜。

　　「哇嗚，妳就像史蒂芬妮一樣厲害欸，難怪妳們一見如故。」

　　「她人很好。」

　　「是啊，只要熟了，就很好相處，不過得花點時間。」她看見史蒂芬妮一手抓住船身，另一隻手比來劃去，正在數落崔維斯。

　　「妳和崔維斯怎麼認識的？史蒂芬妮說妳住在附近？」

　　「事實上，我住他家隔壁。」

　　「然後呢？」

　　「呃……這個嘛，說來話長，不過長話短說，我的狗狗莫莉生小狗的時候出了問題，崔維斯很好心過來幫忙，然後，他就邀我一起過來玩。」

　　「他對動物很有一套，對小孩也是。」

　　「你們認識多久了？」

　　「很久了，我和雷德是在唸大學時認識的，雷德後來介紹我們認識，他們兩個自小就是朋友。事實上，他是我們的伴郎。說曹操，曹操到……嘿，崔維斯。」

　　「嘿！」他打聲招呼。「今天很好玩吧？」在他身後，史蒂芬妮居高臨下，靠在船舵後方，假裝沒在偷看。

　　「希望海風不要太強。」

　　愛麗森看看四周。「應該不會。」

　　「怎麼了？」嘉比追問：「太強會怎樣？」

　　「會不適合玩拖曳傘啊。」崔維斯回答。「可能會掉下來，繩子纏在一起，發生妳最不想發生的事。」

　　嘉比突然想像自己失去控制，衝下海裡的畫面。

　　「別擔心，」崔維斯向她再三保證：「要是有問題，我不會讓你們飛上去的。」

　　「希望不會，」愛麗森插話：「不過我倒希望雷德第一個上去。」

　　「為什麼？」

　　「因為他這星期本來應該把喬絲房間的油漆漆好，他已經答應我很多次了，可是漆好了嗎？當然沒有，所以罰他先飛。」

　　「那他得排隊了，梅根才剛跟我說，喬得第一個上去，因為他下班後沒有多陪陪家人。」

　　嘉比聽他們說這些家務事，覺得自己像個外人。她多希望史蒂芬妮陪在她身邊，真奇怪，她竟然覺得史蒂芬妮就像是她在布福特交到的第一個好朋友。

　　「抓緊哦！」史蒂芬妮放聲大喊，同時轉動舵輪。

　　崔維斯直覺去抓船舷，船首撞上大浪，在驚濤中騰空飛起又落下。愛麗森第一時間先去察看孩子在哪裡，然後馬上衝到正跌在地上哇哇大哭的喬絲身邊。雷德趕緊，一把拉起她。

　　「你怎麼沒抱著她？」愛麗森劈頭就怪他，伸手抱過喬絲。「來，寶貝，媽咪抱。」

　　「我抱啦！」雷德反駁：「是那位自以為在開賽車的小姐沒注意……」

　　「喂，別把我扯進去哦。」史蒂芬妮甩頭道。「不是叫你們抓緊了嗎？你們根本沒在聽，海浪又不是我能操控的。」

　　「可是妳應該開慢點……」

　　崔維斯搖搖頭，在嘉比身旁坐下。

　　「一向都這麼吵嗎？」她問道。

　　「差不多，」他說：「自從有了小朋友之後。看著好了，今天每一個小朋友都會有機會哇哇大哭的，不過這才有趣啊。」他往後一靠，兩腿張開。「妳覺得我老妹怎樣？」

　　他背光而坐，很難看清他的五官。「我很喜歡她，她……很特別。」

　　「她好像也滿欣賞妳的。相信我，如果她不喜歡妳，一定會直接告訴我。她雖然聰明，但就是那張嘴不饒人。如果妳問我，我認為她可能是我父母從外頭偷抱回來的。」

　　「我倒不這麼認為，因為如果你頭髮留長點，你們兩個看起來還滿像姊妹的。」他笑了。「妳現在的語氣簡直就跟她一樣。」

　　「我想是她把我教壞了。」

　　「妳已經認識每個人了嗎？」

　　「大概都認識了，我剛和愛麗森聊了一下，只跟她聊過。」

　　「他們會是妳這輩子看過最好的朋友。」崔維斯說道。「比較像家人，而不是朋友。」

　　崔維斯摘掉頭上的棒球帽，她仔細一瞧，突然懂這是怎麼回事了。「是史蒂芬妮要你來這兒陪我聊天的，是不是？」

　　「是啊。」他承認。「她提醒我，妳是我的客人，如果我不能讓妳玩得盡興，就不算是個盡責的主人。」

　　「我很好。」她揮揮手，「如果你想再回去開船，就去啊，沒關係，我可以自己欣賞風景。」

　　「妳去過瞭望角嗎？」崔維斯問道。

　　「沒有。」

　　「那是一座國家公園，有一片小海灣，很適合小朋友玩，因為浪不會打上來。另一邊，臨大西洋那一邊，有一片完全未受污染的白色沙灘。」

　　他說完後，嘉比看見他把目光轉向布福特的方向。那座城市的輪廓已經清晰可見，碼頭再過去一點，可以看見桅桿朝天的帆船，像舉著手指一樣。沿岸餐廳林立，海面上盡是各式船隻與呼嘯來去的水上摩托車，所經之處，白浪翻飛。船身隨波起伏，他的身子與她輕輕碰觸，有種異樣的感覺。

　　「這是一座很美的城市。」她好不容易開口說道。

　　「我一向很愛這座城市。」他同意她的看法。「在我成長過程中，也曾想搬到別的大城市去，但總覺得這兒終歸是我的家。」

　　他們的船轉進小港，身後的布福特越變越小，前方是屬於大西洋的奧斯羅灣。一朵鬆軟的白雲從頭頂翩翩飛過，純淨如白雪。海天一色，金燦陽光反照水面。時間悄悄流逝，原本喧鬧的貝桑德水域漸趨平靜，間或有船隻緩緩滑進沙克爾福沙洲的淺灣。坐在遊艇前方的那三對夫妻也像她一樣目不轉睛，欣賞眼前美景，就連小朋友們也似乎安靜下來，他們滿足地坐在大人膝上，放鬆得像快睡著了一樣。嘉比只覺海風吹亂了頭髮，嗅得到夏日陽光的味道。

　　「嘿，崔維斯！」史蒂芬妮喊道：「這樣可以嗎？」

　　崔維斯恍然驚醒，環顧四周。

　　「再開遠一點，我們要到足夠寬廣的水域，因為這次有個新手。」

　　史蒂芬妮點點頭，遊艇再度加速。

　　嘉比向他傾身。「對了，到底要怎麼玩拖曳傘啊？」

　　「很簡單，」他說：「首先，我會把拖曳傘灌滿氣，再利用那邊的扣環把背具裝上去。」他指著船角某處。「然後妳和同伴穿上背具，我再鎖上長扣環，你們就坐在平台等我發動引擎，乘風而上。幾分鐘後會飛到適當高度，飄浮在空中，到時就能鳥瞰布福特的全景和燈塔，天氣很晴朗，或許能看到海豚、魟魚、鯊魚，甚至海龜。我偶爾也會看見鯨魚。我們還可以放慢船速，讓妳的腳碰到水，然後再升空，很好玩的。」

　　「鯊魚？」

　　「當然，這裡是大海啊。」

　　「牠們會攻擊人嗎？」

　　「有些會，公牛鯊比較討厭。」

　　「謝了，那我的腳還是不要碰水好了。」

　　「沒什麼好怕的，牠們不會怎麼樣。」

　　「說得倒輕鬆。」

　　「我玩了這麼多年拖曳傘，從沒聽過有誰被鯊魚咬過，妳的腳頂多碰到水面兩、三秒鐘，何況鯊魚都是黃昏時候才進食。」

　　「我不確定哦……」

　　「那如果我陪妳上去呢？妳願意試試看嗎？妳不該錯過這機會的。」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很快點頭。「我先考慮一下，」她說：「我還沒有答應哦。」

　　「我知道。」

　　「當然，前提是你保證會陪我上去。」

　　他眨個眼，臉上錠出笑容：「那當然。」

　　嘉比盡量不去感覺胃裡的翻騰，從袋子掏出乳液，倒了一點在手上，緊張地往臉上抹，試圖重新拉開一些距離。

　　「史蒂芬妮說你是個世界旅行家。」

　　「我是有一點點旅行經驗啦。」

　　「她的形容可不是這樣，說得好像你什麼地方都去過。」

　　他搖搖頭。「我也這麼希望，可是老實說，這世上還有很多地方我不曾去過。」

　　「你最喜歡的是哪裡？」

　　他想了很久，臉上有種沉思的表情。「不知道欸。」

　　「好吧……那你建議我去哪裡？」

　　「不能這樣問。」他說道。

　　「什麼意思？」

　　「旅行不是走馬看花，而是深入的體驗……」他看著水面，一邊整理思緒。「這樣說好了，我大學畢業時存了點錢，自以為夠了並不確定自己要做什麼，於是決定花一年時間看看這世界。我但其實不然，我還是把行李打包好，帶著腳踏車，搭飛機到歐洲去，在那裡待了三個月，純粹只是……做我想做的事，這和我應該去參觀什麼，沒多大關係。我甚至沒有一套旅行計畫。別誤會──我的見識是增長了，只不過每當回想起那段日子，最令我難忘的反倒是一路上結交的朋友以及曾經共度的快樂時光。譬如在義大利，我參觀過古羅馬圓形競技場和威尼斯運河，但真正讓我忘不了的卻是在巴里省巧遇幾名義大利學生，和他們在一起的週末時光，不過妳可能從沒聽過義大利南邊的這座偏僻小鎮。他們帶我去一間小酒吧，那兒有當地樂團在演奏。雖然大部分人連一句英文都不會說，而我懂的義大利文又僅限於菜名，但我們卻開懷大笑了一整個晚上。後來，他們帶我去萊克仕和馬泰拉，我們漸漸成了好朋友。在法國、挪威和德國，也有類似情況。必要時，我會住青年旅館，不過大多時候，只要到城裡頭轉一下，不知怎麼搞的，就會遇到好心人士願意留宿我幾天。我偶爾也會做些臨時工來賺點零用錢，等我都準備好了再啟程。一開始，我還覺得挺輕鬆的，因為歐洲和美國的環境大同小異，可是等我到了敘利亞、衣索匹亞和南非、日本及中國時，竟然也有類似的遭遇。有時候，我總覺得自己是註定要踏上那趟旅程的，就像我遇到的那些人，他們也好像在冥冥中等候了我很久，只不過……」

　　他停頓了一下，眼睛直視著她。

　　「只不過現在的我又和那時候的我不一樣了，就像旅行之初的我和走到旅程終點的我是不一樣的。意思是說，我永遠不可能複製那趟旅程，就算又回到原來地方，遇見同樣的人，一切都變了。我的體驗不會再和先前一樣。對我而言，旅行就是這樣：認識不同的人，學會欣賞不同的文化，跟當地人一樣隨興所至，樂在其中。所以如果我根本不知道你會在那裡遇見什麼人或什麼事，我又怎麼向妳推薦呢？我反而會建議先把妳想去的地方寫在一疊空白卡片上，再洗個牌，隨機抽出五張。然後……就出發，看看去那裡會遇到什麼事。如果妳的心態正確，那麼不管去了哪裡或帶了多少錢去，都會留下終生難忘的回憶。」

　　嘉比沒有說話，正在細細思索。「哇嗚！」後來才開口驚嘆。

　　「怎麼了？」

　　「你說得好……浪漫哦。」

　　他們靜靜的，沒有說話。史蒂芬妮開始放慢船速，崔維斯趕緊坐直。他妹妹看他一眼，他隨即點點頭，站了起來。史蒂芬妮跟著調控油門，讓船速變得更慢。

　　「可以了。」他說著走向一只儲物箱，將拖曳傘拉出來，同時問道：「準備好要接受全新挑戰了嗎？」

　　嘉比吞吞口水。「我想我等不及了。」

第九章

　　等到拖曳傘灌滿氣，背具也扣好了，喬和梅根先行升空，接下來輪到愛麗森和雷德，然後是麥特和莉茲。他們從平台升空，直到一百呎高，才鬆開拉繩。嘉比從船上仰望，看見他們的身子變得越來越小，隨著船身破浪前進不時擺盪。崔維斯從史蒂芬妮手裡接下船舵，將船速控制得很平穩，間或來幾次大轉彎，再慢慢停住，讓傘客向海面輕墜，等到雙腳剛掠過水面，又立刻加大油門，於是拖曳傘又像風箏一樣急速竄上天空。

　　每個人一回到平台，便會競相叫嚷他們剛剛看到的魚或海豚，正等著上場的嘉比卻越來越緊張。穿著比基尼的史蒂芬妮，此刻正敞開雙臂，躺在船首那兒享受陽光，手裡拿了瓶啤酒，朝她致意。

　　「輪到妳了，小姐。」

　　崔維斯把他的棒球帽丟到一旁。「來吧，」他對嘉比說：「我幫妳穿上背具。」

　　莉茲走下平台，將救生用具交給她。

　　「太好玩了，」她說：「妳一定會愛上的。」

　　崔維斯帶著嘉比往平台走去，他先跳上去，再彎腰伸手拉她七來，她感覺得到他掌心的溫熱。平台上攤著皺巴巴的背具，他指著兩個打開的圈環。

　　「腳先跨進去，再拉起來，我幫妳綁緊。」

　　她先將帆布帶的拉繩固定在身上：「這樣嗎？」

　　「差不多，等坐上平台時，記得把寬帶子坐在大腿底下，別拉到背後去，因為那樣子支撐力會不夠。還有妳可能得把上衣脫掉，除非妳不介意它弄濕。」

　　她脫掉上衣，盡量不讓自己太緊張。

　　不過就算崔維斯注意到她的不安，也是故意不動聲色，先幫她的背具扣上繩帶，接著是他自己的，然後示意她坐下。

　　「帶子現在壓在妳大腿下，對不對？」崔維斯問道。她點點頭，然後他才笑著說：「放輕鬆點，很好玩的。」

　　一會兒，喬踩下油門，拖曳傘瞬間灌滿氣，嘉比和崔維斯從甲板騰空飛起。她感覺得到升空時，全船的人都在看。嘉比雙手緊緊抓住帆布帶，力道之大，連指關節都泛白，這時船身越變越小，她愣愣地瞪著那條連著船身的牽繩。沒多久，她就發現自己好像飛得比其他人都高。她正想開口說點什麼，感覺崔維斯突然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看那邊！」他伸手指道：「有一條魟魚，看到了嗎？」

　　她看到了，黝黑光亮，像一隻動作遲緩的大蝴蝶在海上優游。

　　「還有一小群海豚！在那裡，靠近岸邊的海面！」

　　她驚豔於眼前美景，原來的緊張不安漸漸消失，開始被腳下的美景給吸引─遠方的城鎮、海灘上星羅棋布的屋舍，還有船隻、大海。她完全放鬆，開始奇想，就算這樣騰空待上一個小時，她也不會厭倦。乘風而行，如飛鳥一樣，這種遨翔經驗真是太棒了。儘管氣溫很高，但微風吹拂下，卻覺得清涼無比，她前後擺盪兩條腿，感覺身上的背具也跟著搖晃。

　　「想碰一下水嗎？」他問她。「保證很好玩。」

　　「好啊！」她同意。而這聲音聽在她耳裡，竟是出奇地充滿自信。

　　崔維斯立刻朝喬打信號，下方的遊艇突然熄了引擎，拖曳傘開始下降，她緊張看著那片正快速逼近的水域，掃視水面下方有無任何鬼祟之物。

　　拖曳傘越降越低，儘管她抬高腿，還是感覺到下半身浸在海水裡的冰涼滋味。就在她以為可能還得在海面上滑行一陣子時，遊艇突然加速，他們又騰空飛起。嘉比只覺得腎上腺素急速上升，不禁開懷暢笑。

　　崔維斯推推她。「妳看，還不賴吧？」

　　「可以再來一次嗎？」她問。

　　※※※

　　崔維斯和嘉比又多玩了十五分鐘，碰了兩、三次水，等他們回到船上，其他夫妻再各玩了一次。這時已經日正當中，小朋友們開始不耐。於是崔維斯將船駛向瞭望角的海灣。水越來越淺，崔維斯終於停船，喬拋錨下水，然後脫掉上衣，跳了下去。水深只及腰部，麥特熟練地遞給他一個保冷箱，然後脫掉上衣，也跳下去，喬依樣畫葫蘆，遞個保冷箱給對方，隨之跳下水，崔維斯再接替他的位置。後來連崔維斯也下水了，肩上扛著可攜式小型烤具和一袋木炭。這時候，做媽咪的一個一個下了水，手裡抱住自己的孩子，不到幾分鐘，船上就只剩下史蒂芬妮和嘉比。嘉比站在船尾，心想自己剛剛應該幫忙才對，可是史蒂芬妮卻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大剌剌地躺在船首椅子上，繼續曬她的太陽。

　　「我在度假欸，幹嘛自願勞動服務啊？」史蒂芬妮大聲說道，身子像船一樣不動如山。「能者多勞，他們這麼能幹，就算我當個懶惰鬼也是應該的。」

　　「我沒有說妳是懶惰鬼啊。」

　　「我是啊，每個人都該偶爾懶惰一下。誠如孔夫子說的：『不為者即無為者。』」

　　嘉比仔細思索這句話，最後蹙眉問道：「孔夫子說過這句話嗎？」

　　史蒂芬妮戴著太陽眼鏡，勉強聳聳肩。「就算他沒說過，又怎麼樣？重點是他們都搶著做完啦，而且對成果很得意，我幹嘛剝奪他們的樂趣啊？」

　　嘉比雙手扠腰。「或許妳只是想懶散一下。」

　　史蒂芬妮咧嘴一笑。「就像耶穌說的：『躺在船上的懶人有福了，因為他們一定可以曬黑。』」

　　「耶穌才沒說過這種話呢。」

　　「是沒說過。」史蒂芬妮坐起身子，摘掉太陽眼鏡，看看鏡片，再拿毛巾擦一擦。「不過話說回來，誰在乎祂有沒有說過？」她斜眼親看嘉比。「難道妳真想扛著保冷箱或帳篷，涉水走到海灘啊？老實告訴妳，那會累死人的。」她調整好胸前的比基尼，才站起身來。「好了，警報解除，我們現在可以走了。」然後把海灘包往肩後一甩：「妳一定要先弄清楚什麼時候能混水摸魚，這可是一門有益眾人的學問哦。」

　　嘉比遲疑了一下。「我雖然不知道原因是什麼，但我還滿喜歡這套謬論的。」

　　史蒂芬妮笑了。「當然，」她說：「因為懶惰是人的天性，不過知道有人認同我的看法，也挺開心的。」

　　嘉比正要反駁，史蒂芬妮已經跳下水，水花四濺。「好啦！」她沒打算讓嘉比說完：「只是開玩笑的，順便告訴妳，別再費神去想該幫什麼忙，就像我說過的，這些人很喜歡沒事找事做，他們覺得這樣才像男人或媽媽，而這也剛好是這世界的運作方式，至於我們這種單身女郎呢，只要負責好好享受就行了。」

　　※※※

　　就像從遊艇上搬貨的模式一樣，架設營帳的工作也帶點儀式化的味道，大家顯然都知道自己的角色是什麼，於是一座彈出式帳篷很快架好了，毯子馬上鋪好，木炭也點燃了。只有史蒂芬妮還是保持不動，抓瓶啤酒和一條海灘巾，挑了個位置，繼續做她的日光浴去了。至於嘉比，因為不知道該幫什麼忙，乾脆鋪條海灘巾，一樣曬起日光浴。可是才沒多久，她就感受到太陽的威力，但還是躺在那兒，盡量對其他人的忙東忙西視若無睹──除了史蒂芬妮之外。

　　「妳需要擦點防曬乳液。」史蒂芬妮提醒她，頭也沒抬地指指她身邊的包包。「拿一罐防曬系數五十的來擦一擦好了。妳的皮膚這麼白，如果不擦，保證不出半小時就會被曬成龍蝦，那乳液含有鋅的成分。」

　　嘉比把手伸向史蒂芬妮的包包，花了好久塗抹乳液。要是少抹一塊地方，後果恐怕不堪設想。她的膚質不像姊姊或母親，反倒和愛爾蘭裔的父親很像，這是這輩子另一個令她困擾的問題。

　　等她全都塗好了，才又躺回海灘巾上，但還是覺得自己沒去幫忙怪不好意思的。

　　「妳覺得崔維斯人怎麼樣？」

　　「還不錯。」嘉比說。

　　「提醒妳一點，他是我老哥，懂我意思吧？」

　　嘉比一臉不解，轉頭看史蒂芬妮一眼。

　　「嘿，」史蒂芬妮說：「我只是提醒妳，這樣妳才知道我多了解他。」

　　「這很重要嗎？」

　　「我覺得他喜歡妳。」

　　「別把我們當成小孩子。」

　　「怎麼？妳不在乎他？」

　　「是不在乎。」

　　「因為妳有男朋友了？」

　　「是因為別的原因啦。」

　　史蒂芬妮笑了起來。「那敢情好，還好我了解妳，要不然就真的相信妳了。」

　　「妳根本不了解我。」

　　「不……我很了解妳，不管妳相不相信，我真的很了解。」

　　「哦，是嗎？那我老家在哪裡？」

　　「我不知道。」

　　「妳說得出來我的家庭狀況嗎？」

　　「說不出來。」

　　「所以妳不了解我啊。」

　　過了一會兒，史蒂芬妮翻過身面對她。「錯，」她說：「我很了解妳。」帶點挑暈的語調：「好吧，這樣說好了，妳是個好女孩，從以前就是，可是在妳內心深處，總覺得人生不應該只是墨守成規，有一部分的妳很想去探索那些未知的領域。如果妳敢誠實面對自己，就會知道崔維斯也是妳想探索的目標之一。說到男女關係，妳很挑剔，可是一旦對誰做出承諾，就會死心塌地。妳覺得妳一定會嫁給妳的男朋友，但又忍不住好奇，為什麼到現在還沒訂婚？妳愛妳的家人，但又希望未來由自己決定，所以妳才會住在這裡。即便如此，妳還是擔心妳的決定不會獲得家人認同。我說的對不對？」

　　她在說話的同時，發現到嘉比的臉色益發蒼白，於是知道自己猜中了，她用肘子撐起半邊身子。「要我說下去嗎？」

　　「不必了。」嘉必說。

　　「我說的沒錯吧？」

　　嘉比突然嘆口氣。「也不完全對。」

　　「不完全對？」

　　「是啊。」

　　「哪邊不對？」

　　嘉比沒有回答，搖搖頭在海灘巾上翻了個身。「我不想談。」

　　嘉比以為史蒂芬妮會追問下去，但她只是聳聳肩，又躺回去，就像從沒提起過一樣。

　　嘉比聽見小朋友在碎浪裡的嬉戲聲，還有模糊的交談聲。史蒂芬妮一席話讓她腦袋紛亂無比，彷彿她真的摸透了她的人生，清楚她心裡最幽暗的祕密。

　　「哦，對了，要是妳被我嚇到了，那麼或許我該先告訴妳，那是因為我會通靈。」史蒂芬妮說得煞有其事：「很奇怪吧，但這是真的，就我所知，這套本領是從我祖母那兒遺傳來的，她向來以預測天氣聞名。」

　　嘉比坐了起來，好像鬆了口氣，即便她知道這理由聽起來還是有點怪。「真的？」

　　史蒂芬妮又笑了。「當然是假的！我祖母看了八百年的《我猜我猜我猜猜》，也沒有一次猜對過。不過說實話，我猜對了，對不對？」

　　嘉比的思緒又亂了起來，頭都快被她給整暈了。「可是妳怎麼……」

　　「那還不簡單。」史蒂芬妮說道，人又躺了回去，「我只是把每個女人幾乎都會面臨到的問題套進妳的個人故事裡，當然，除了崔維斯那一小段。那是瞎猜的，不過很厲害吧？順便告訴妳，我修過這門課，大概研究過五、六個案例，而讓我驚訝的是，只要去掉那些枝枝節節，其實每個人都大同小異，尤其是青少年和二十出頭的成年期。所以一般來說，每個人都有類似的經驗和想法，只是不知道怎麼搞的，都以為自己的人生經驗是獨一無二的。」

　　嘉比躺在海灘巾上，心想還是先別理史蒂芬妮比較好。縱然她再怎麼喜歡她，但這女的快把她搞得七葷八素了。

　　「對了，有件事也許妳有興趣知道。」史蒂芬妮又天外飛來一筆，「崔維斯現在沒有女朋友，他不止是單身漢，還是極品單身漢哦。」

　　「我沒興趣知道。」

　　「因為妳有男朋友了，對不對？」

　　「對，但就算沒有，我也沒興趣知道。」

　　史蒂芬妮笑了笑：「咦？那就奇怪了，我怎麼會搞錯呢？大概是因為妳老盯著他看，我才誤會妳吧。」

　　「我沒有盯著他看。」

　　「唉喲，別那麼敏感嘛，畢竟，他也老盯著妳看啊。」

第十章

　　嘉比從她臥躺的地方，聞到隨風飄來的木炭香，還有熱狗、牛肉餅及雞肉等烤肉香。雖然微風徐徐，而且也擦了防曬乳液，嘉比還是覺得自己的皮膚已經被太陽烤得快滋滋作響。她有時不免挖苦自己，她那來自英格蘭和蘇格蘭的祖先竟然捨棄北國的宜人氣候，移民到一個只要在大太陽底下待太久，就保證會讓他們這類人種重則得到黑色素瘤、輕則生出許多皺紋的地方，也難怪她母親就算只是到屋外上下車，也堅持戴帽子。嘉比非常不願意去想自己很容易曬傷的事實，因為她很喜歡曬成棕褐色，能擁有一身古桐肌膚感覺會很棒。更何況，只要再曬一下，她就會把衣服穿上，強迫自己坐到蔭涼處。

　　史蒂芬妮自從拋下最後那句話之後，就不再吭聲。換作是別人，嘉比一定會以為對方是不好意思，但如果是史蒂芬妮，嘉比反倒認為那是她自信的表現，而且是她向來羨慕的那種。史蒂芬妮的個性就是這麼隨性，會讓嘉比覺得無拘無束，但她也必須承認，最近她很欠缺這種感覺。長久以來，她在自己家裡總是覺得拘謹，現在就連工作也一樣，至於和凱文的關係，她也變得不太有自信。

　　至於崔維斯，這傢伙肯定讓她很不自在，尤其是他不穿上衣的時候。她偷瞄他一眼，看見他正坐在海邊沙灘上和三個蹣跚學步的娃兒合力蓋城堡。等到三個小朋友有點意興闌珊，他索性爬了起來，去追他們，一路跑進淺浪裡，嬉笑的聲響四處迴盪。崔維斯似乎和他們一樣玩得開心，看見他那樣子，她也跟著想笑，卻不敢表現出來，怕被他瞧見，產生什麼錯覺。

　　烤肉香終於誘得嘉比站起身，她覺得自己好像在異國島嶼度假，一點也不像只是在離布福特幾分鐘船程的地方。溫柔的海浪規律拍岸，在他們後方，幾棟空無一人的海灘住宅看上去像空中樓閣。她後面有條小路穿過沙丘，通往那座曾歷經狂風暴雨的黑白色燈塔。

　　令人訝異的是，這地方竟然沒有其他遊客，也因此更添魅力。她看見遠遠那頭雷德正站在烤架旁，手裡揮舞著鉗子。梅根在一張小型折疊桌上整理一袋又一袋的薯條和小麵包，逐一打開保鮮盒。莉茲正在擺設調味品、紙盤和塑膠餐具。喬和麥特在他們身後來回丟著足球。她小時候從不曾像這樣在週末時與好幾家人一起出外踏青，只因今天是……星期六。她不免好奇難道大部分人都是這樣過週末的嗎？還是這是小鎮居民的習慣？抑或這幾個朋友長久以來的消遣？不管究竟是什麼，她都懷疑自己能否真的融入這種生活。

　　「煮好了！」雷德大喊。

　　嘉比穿上上衣，往食物那兒慢慢走去，很訝異肚子竟然那麼餓，這才想起早上根本沒吃早餐。她回頭一看，看見崔維斯正像趕鴨子一樣把小朋友全趕了回來。三個娃兒都往烤架飛奔，梅根站在那兒嚴陣以待。

　　「在毯子上排好隊。」她命令道，幾個小朋友顯然受過良好訓練，真的乖乖排好。

　　「梅根對小孩很有一套。」崔維斯在她身後下了個評語，氣喘吁吁，兩手扠腰。「我真希望他們也這麼聽我話，我都得追著他們跑，快累死了。」

　　「可是你好像天生是個孩子王欸。」

　　「我只喜歡和他們玩，不喜歡把他們當鴨子趕。」崔維斯故作神祕地傾身對她說：「跟妳說個祕密，這是我從那些做父母的身上學到的：越是和他們家的小孩玩得起勁兒，他們就越喜歡你。因為當他們看見你喜歡他們家的小孩，而且也跟他們一樣喜歡陪小孩玩，你就成了這群爸媽眼裡的乖喵咪了。」

　　「乖喵咪？」

　　「我是獸醫，喜歡用動物來比喻。」

　　她抑制不住嘴邊的笑意。「說到和小孩玩，你說的倒是沒錯，我記得我最喜歡的親戚是一個阿姨，因為她會陪我和姊姊爬樹，其他大人卻都待在客廳裡聊天。」

　　「可是……」他指指史蒂芬妮說道：「妳為什麼老跟我妹妹躺在那兒曬太陽，沒把握機會讓這些人瞧瞧妳多喜歡他們家的小孩？」

　　「我……」

　　「開玩笑的啦。」他眨個眼。「事實上，是我自己想跟他們一起玩，因為再過一會兒，這些小孩就要開始鬧脾氣了，到時我就可以癱在海灘椅上一邊涼快，讓他們的父母去傷腦筋。」

　　「換言之，等情況變得棘手時，真正厲害的角色才會出現囉。」

　　「我想……到那時候，我會推薦妳當義工。」

　　「哇，謝謝你哦。」

　　「小事一樁嘛，對了，妳餓了嗎？」

　　「餓死了。」

　　等他們去拿食物時，小朋友們已經都拿好熱狗、馬鈴薯沙拉和切好的水果，排排坐在毯子上了。莉茲、梅根和愛麗森這三個媽媽找了一個遠近適中的位置坐下，既能監督這群小鬼，也能相互聊天。嘉比注意到她們三個吃的都是雞肉，再配上一些副餐。喬、麥特和雷德則坐在保冷箱附近，盤子擱在膝上，啤酒插在沙地裡。

　　「要牛肉餅還是雞肉？」嘉比問他。

　　「我喜歡雞肉，不過牛肉餅應該很棒，只是我從來不喜歡紅肉的味道。」

　　「我還以為男生都喜歡吃牛肉餅呢。」

　　「哦，那我猜我大概不是男生吧。」他挺起身子。「看來我得讓父母失望了，虧他們幫我取了一個這麼男性化的名字。」

　　她笑了出來：「這叫我怎麼說咧……」然後朝烤架那兒示個意：「不過他們顯然幫你留了最後一塊雞肉。」

　　「那是因為我們比史蒂芬妮早來一步，要不然早被她搶走了，雖然她喜歡吃牛肉餅，但因為她知道我沒雞肉就不吃了，所以會故意惡整我。」

　　「我就知道我喜歡她不是沒原因的。」

　　他們去拿盤子，看見一桌子令人胃口大開的好菜，有豆子、燉菜、馬鈴薯、小黃瓜和水果沙拉；很是誘人。嘉比拿起小麵包，加了點番茄醬、芥末和醃黃瓜，放進自己的盤子。崔維斯夾了雞肉，再從烤架旁取了塊牛肉餅，放進她的圓麵包裡。

　　他又舀了一些水果沙拉，嘉比則幾乎每樣東西都拿一點，等到拿全了，再看看兩人的盤子，表情顯得尷尬，不過還好崔維斯沒注意到。

　　「要啤酒嗎？」他問道。

　　「好啊！」

　　他伸手進保冷箱，掏出一瓶酷爾斯淡啤酒，卻只為自己拿了瓶水。

　　「我待會兒還要開船。」他解釋道，並舉起盤子往沙丘示個意：「要不要去那裡？」

　　「你不想和你的朋友坐一起嗎？」

　　「他們才無所謂呢。」他說。

　　「那你帶路囉。」

　　他們吃力地往沙丘低處走去，那裡有一株嚴重鹽化、看起來病奄奄的樹木可以遮蔭，枝幹在海風的長年吹拂下全倒向一邊。嘉比感覺得到沙子在她腳底下流動。崔維斯在沙丘附近找到位置，彎下身去，俐落地盤腿坐下。嘉比坐在他旁邊，動作沒那麼優雅，只想確保他們之間隔了足夠的距離，免得又意外碰觸到他。但即便坐在樹蔭底下，遠處的沙灘和海水還是亮晃晃地令她半瞇起眼睛。

　　崔維斯開始切他那份雞肉，塑膠刀具因為用力的關係而有點變形。

　　「來這裡玩，常讓我想起高中那段時光。」他說道：「我們來這兒度週末的次數多到我數都數不清。」他聳聳肩。「當然那時候是和別的女孩一塊來，而且也沒有小朋友。」

　　「一定很好玩。」

　　「是啊，」他說：「我記得有天晚上，我和喬、麥特及雷德帶了幾個我們很哈的女孩來這兒。當時我們圍著營火，喝啤酒，說笑話，嘻嘻哈哈的……我記得我那時在想，這種生活真是太美好了。」

　　「畫面聽起來很像賣啤酒的電視廣告，只不過你們未成年，所以根本算是非法聚會。」

　　「妳從來沒做過這種事，對不對？」

　　「的確，」她說：「從來沒做過。」

　　「真的？從沒做過？」

　　「幹嘛那麼驚訝啊？」

　　「不知道欸，我想……我只是無法想像妳竟然會是個乖寶寶。」可是看見她的表情後，又趕緊換個說法：「妳別誤會，我的意思不是說妳應該會學壞，只是感覺妳很獨立又勇於冒險，才會驚訝妳小時候竟然這麼乖。」

　　「你又不了解我。」

　　她才說完，就想到剛剛也對史蒂芬妮說過同樣的話，於是做好了接招的心理準備。他卻心不在焉地用叉子撥著盤裡的水果。「就我了解，妳從老家自己搬出來，買了一棟房子，還親手布置那個家，對我來說，這就代表獨立。至於冒險，妳不是和一群陌生人一塊兒來這兒了嗎？還玩了拖曳傘，甚至克服了對鯊魚的恐懼，俯衝到水面，這些都是全新的挑戰，我覺得很讓人佩服。」

　　她的臉紅了，崔維斯的應答比他老妹的好多了。「也許吧，」她承認：「可是這和不靠一套旅行計畫就能環遊世界比起來，根本是小巫見大巫。」

　　「別傻了，妳真以為我出發時不會緊張嗎？我也很害怕啊！我的意思是，告訴朋友你要去旅行，是一回事；實際搭上飛機，降落在一個幾乎沒人會說英語的國家，又是另一回事。妳出國旅行過嗎？」

　　「很少，只有一次趁春假去巴哈馬。不過認真分析起來，如果你是像我一樣寸步不離度假景點，旁邊又想當然耳地圍了一群美國大學生，搞不好你還以為自己是在佛羅里達州呢。」她停頓一下，「你下次想去哪裡？我是說下一個冒險計畫？」

　　「這次不會去很遠，可能大提頓國家公園吧，只是露個營、踏個青、泛泛舟之類的。我聽說那裡很美，但我還沒去過。」

　　「自己去嗎？」

　　「不是，」他說：「跟我父親一起，很期待。」

　　嘉比扮個鬼臉：「我沒辦法想像和自己的爸媽出去旅遊。」

　　「為什麼？」

　　「我爸媽欸！如果你認識他們，就會懂我的意思。」

　　他等著她說。於是在一片沉默中，她將盤子擱到一旁，搓搓雙手。

　　「好吧，」她嘆口氣道：「首先是我媽，只要下榻的飯店不是五星級，就嫌人家簡陋。至於我爸，我猜他會喜歡一些更刺激的娛樂，問題是他只對釣魚有興趣。更何況，我爸去哪兒都會帶著我媽，我媽又那麼龜毛，唯一會去的戶外場所就是到餐廳的露臺吃晚餐，但一定要有高級好酒和西裝筆挺的服務生才行。」

　　「聽起來他們感情很好。」

　　「這就是你的結論？」

　　「除了這個之外，還有妳母親肯定不喜歡大自然。」這引得兩人哈哈大笑。「他倆有妳這個女兒，一定感到很驕傲。」

　　「為什麼？」

　　「難道不是嗎？」

　　是啊，為什麼不是？她也很納悶，她得想想看為什麼。「這麼說好了，我相信我母親很喜歡我的兩個姊姊，但她們一點也不像史蒂芬妮哦。」

　　「妳是說她們談吐總是很得體？」

　　「不，我的意思是她們跟我媽一模一樣。」

　　「就因為這樣，所以她沒辦法以妳為傲？」

　　她咬一口牛肉餅，過了一會兒才有點猶豫地答腔：「這很難解釋。」

　　「怎麼說？」他追問道。

　　「第一，我的頭髮是紅的，我姊姊都是金色的，跟我媽一樣。」

　　「所以呢？」

　　「我二十六歲了，還沒結婚。」

　　「那又怎樣？」

　　「我想要有自己的事業。」

　　「很好啊！」

　　「可是這一切都不符合我媽的女兒該有的形象。她對女人家的角色有很刻板的觀念，尤其是出身良好的南方女人。」

　　「我感覺妳和妳母親不太合。」

　　「你也這麼認為？」

　　嘉比從他身後看見愛麗森和雷德，正手牽手朝通往燈塔的小路走去。

　　「也許她只是嫉妒妳。」他說：「妳能掌握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目標和夢想，而且這夢想完全跳脫原來的成長環境，但她本來希望妳能在原來的環境裡安定下來，因為她只熟悉那裡。改變現狀是需要勇氣的，妳或許以為她是對妳徹底失望，但若從更深的層面去看，其實是她對自己徹底失望。」

　　他咬了一口雞肉，等看她的反應。嘉比表情困惑，她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不是這原因。」她終於開口。

　　「也許不是，可是妳問過她嗎？」

　　「你要我問她是不是對自己很失望？我才不會問呢，可別告訴我你會這樣質問父母，因為……」

　　「我不會。」他搖頭說道：「門兒都沒有。不過我有種感覺，或許他們兩個都很為妳感到驕傲，只是不知道如何表達。」

　　他的說法令她意外，但奇怪的是，竟然有點感動她。她朝他微微傾身。「我不知道你說的到底對不對，不過還是要謝謝你。但我也不希望你誤解，我的意思是，我和家人每星期都會通電話，我們之間其實是相敬如賓的，只是有時候我會希望能改變現況，渴望擁有那種其樂融融的家庭關係。」

　　崔維斯沒有答腔，也沒提出自己的任何意見或辦法，這反倒讓嘉比鬆了口氣。因為每次她向凱文吐露類似心聲時，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要想個對策。嘉比縮起腿，抱住膝蓋。「告訴我，當獸醫的最大好處是什麼？」

　　「可以看到很多動物啊，」他說：「還有人，不過妳大概也知道我會這樣回答。」

　　她想到怪醫杜立德：「如果是動物，我還能理解啦……」

　　他舉起手：「別誤會我的意思，我相信我遇到的人，有一些也跟妳在診所裡遇到的沒什麼兩樣。」

　　「你的意思是蠻不講理？神經兮兮？有妄想症傾向嗎？換言之，就是瘋子？」

　　「當然啊，人都是這樣，很多飼主會把寵物視為家人，意思是說，要是他們懷疑寵物出了什麼問題，就會要求做全套檢查，所以少說一個星期會上診所一趟，有時候甚至不止一趟。大部分檢查結果出來都沒問題，但我父親和我卻有一套方法來處理這種況。」

　　「怎麼處理？」

　　「我們會在那隻寵物的病歷裡貼上貼紙，要是某太太帶她家的阿狗阿貓來，我們一看見那張貼紙，就會先二話不說做個檢查，然後告訴她，目前為止看不出任何異狀，但這星期最好再帶牠過來一趟，以確保真的沒問題，因為反正不管怎麼樣，這種人都會再上門，所以用這一招來應付最皆大歡喜。一方面能證明我們獸醫很有愛心，另一方面，飼主也得到了保證，不過他們的擔心是對的，因為我們認為的確有必要再看診一次。」

　　「要是我也在一些病歷裡貼貼紙，不知道診所裡的醫生會有什麼反應？」

　　「這麼糟啊？」

　　「有時候要是有剛出刊的《讀者文摘》或新聞節目報導某種罕見疾病的症狀，候診室裡就會突然出現一堆症狀完全相同的小朋友。」

　　「如果我有小孩，可能也會這麼緊張吧。」

　　她搖搖頭：「你才不會呢，我倒覺得你比較像是會出去走走跳跳，要不睡一覺就會好的那種人。就算你升格當了父母，我看也沒什麼差別。」

　　「也許妳說得沒錯。」他承認道。

　　「本來就沒錯。」

　　「是因為妳很了解我嗎？」

　　「嘿，」她說：「是你和你老妹先開始的哦。」

　　接下來半小時，他們並肩而坐，像熟朋友一樣談天說地。她談了很多有關她父母的事以及他們那南轅北轍的個性，還說了她姊姊的事，以及在家人壓力下成長的點滴感觸。她分享了她在大學和研究所的求學生活，以及搬進小鎮前，曾在布福特體驗到的美好傍晚，也順道提起了凱文，只是令她驚訝的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雖然現在的生活大多有他參與，卻不是她的重心。剛剛和崔維斯的一席話似乎莫名點醒了她，早在遇見凱文之前，她就已經是個成熟自主的女人了。

　　隨著話題的開展，她發現自己竟然也會在崔維斯面前承認工作上偶有力不從心。雖然沒提到梅爾頓大夫，卻聊到看診時遇到的若干病童父母。她沒有指名道姓，但崔維斯的會心一笑暗示了他完全明白說的是誰。

　　這時候，梅根和莉茲已經把多數食物收進保冷箱。雷德和愛麗森相偕散步去了。麥特被小朋友半埋進沙堆裡，小娃兒拿著鏟子，手眼不夠協調，沙子像下雨似地灑向他的眼睛、鼻孔、嘴巴和耳朵。

　　就在這時，一只飛盤落在嘉比腳邊，她看見喬朝這兒走來。

　　「我想我們該去拯救麥特了，」他大聲說道，指指那只飛盤。「要不要玩一下？」

　　「你是說那些小鬼需要來點娛樂嗎？」

　　喬咧嘴一笑，「我想我們沒別的選擇了。」

　　崔維斯看看她：「介意嗎？」

　　「沒關係，你去啊！」

　　「不過我得先警告妳，畫面可能慘不忍睹哦。」他縱身站起，朝孩子們的方向大喊：「嘿，小朋友！你們要看世界冠軍飛盤手的表演了嗎？」

　　「要！」他們齊聲大喊，紛紛丟下鏟子，朝海邊奔去。

　　「我得走了，」崔維斯說：「觀眾等不及了。」

　　他朝海邊慢跑而去，一路濺起水花，嘉比目光尾隨著他，突然有種奇妙的滋味。

　　和崔維斯在一起的感覺，與她當初想的不太一樣。他們之間沒有偽裝，也不會刻意取悅對方，而且他總是知道什麼時候該沉默，什麼時候該回應。她很清楚當初之所以和凱文交往，就是因為這種契合感。她要的不止是夜裡兩人歡愛時的生理歡愉，她更想要兩人窩在一起聊天，或他溫柔牽起她的手，走過停車場去吃晚飯。就是這些點滴片刻讓她以為他是她想牽手一生的對象，但這些時光的次數已經越來越少，間隔也越拉越長。

　　嘉比反省這段感情的同時，眼裡看著崔維斯縱身撲向那只飛盤，他嚴重漏接，飛盤砸上胸部，只見他在浪花間誇張地應聲倒下，濺起碩大的水花。小朋友尖聲大笑，彷彿看見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他們齊聲喊：「再來一次，崔叔叔！」於是他動作誇張地立刻跳起，再故意放慢，跨前三大步，把飛盤丟回給喬，再裝模作樣地假裝戴上捕手手套，蹲在本壘板上，等接內野飛球。他朝小朋友們眨個眼，豪語保證：「這次我一定不會掉進水裡！」話才說完，又是一個大漏接，小朋友們笑聲更是響亮。他似乎真的很喜歡為孩子們表演，她的心裡泛起一股暖意。他終於從海水裡爬起，甩甩頭髮上的水漬，朝她走來，這時候，她還在試圖搞清楚自己為什麼對他這麼有好感。過了一會兒，他噗通一聲在她身邊坐下，兩人身子不期然地輕輕碰觸，嘉比瞬間閃過一個念頭──未來無數個週末，他們都會像這樣並肩而坐。

第十一章

　　後來那個下午等於把早上的活動倒帶一遍。他們又待了一個小時才回到船上，回程時，每對夫妻再玩了一遍拖曳傘，只不過玩第二次時，嘉比是和史蒂芬妮一起飛上去。到了傍晚時分，遊艇緩緩穿過小港，崔維斯停船向當地熟識的漁夫買了些蝦子。等到終於在屋子後方靠岸時，三個小朋友都睡熟了。吹了一天海風的大人們，顯然玩得很盡興，每個人的臉都曬黑了。

　　等到遊艇上的貨全卸下，這幾對夫妻才逐一離開，最後只剩嘉比、史蒂芬妮和崔維斯。崔維斯和摩比還待在碼頭上，他把拖曳傘攤在地上晾乾，拿起水管沖洗船身。

　　史蒂芬妮伸伸懶腰。「我想我也該走了，今晚和家人約好一起吃飯，如果我只跑來這裡玩，卻不留點時間給他們，他們會傷心的，這妳應該很清楚吧！我得跟崔維斯說再見了。」

　　有些疲態的嘉比點點頭，看著史蒂芬妮的身子倚上露臺欄杆，往前一探。

　　「嘿，崔維斯！」史蒂芬妮大喊。「我在這兒，謝謝你今天的招待哦！」

　　「很高興妳能來玩！」他揮手喊道。

　　「你最好先丟點東西在烤架上烤，嘉比剛剛說她很餓！」

　　原本疲憊的嘉比，瞬間被嚇出了精神，可是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看見崔維斯比著拇指答應了。

　　「馬上烤！」他喊道：「先讓我把這個弄好。」

　　史蒂芬妮走到嘉比身邊，顯然很得意。

　　「幹嘛跟他這樣說啊？」嘉比咬牙切齒。

　　「因為我要去爸媽家啊，但又不希望可憐的老哥傍晚孤零零的，他喜歡有人陪。」

　　「那……要是我想回家呢？」

　　「妳可以等他過來再告訴他妳改變心意了，他不會介意的，我只是順便幫妳偷點時間考慮一下，因為我猜他本來就要留妳吃飯的，就算妳拒絕，他也會問第二遍。」她把背包往肩後一甩。「嘿，很高興認識妳，我真的很開心，對了，妳會來雷利市嗎？」

　　「偶爾會去。」嘉比說道，不過心裡還在傷腦筋，不知道究竟該生氣還是該高興。

　　「那好，我們可以明天一起吃午餐，不，應該說吃早午餐，我真的得走了。」她摘掉太陽眼鏡，在襯衫上擦一下。「再見！」

　　「再見。」嘉比說。

　　史蒂芬妮走向落地門，拉開門直接穿過屋子，走到前門去。這時，崔維斯已經緩步走上露臺，摩比開心地跟前跟後。一整天下來，他總算穿上了短袖襯衫，只是沒扣釦子。

　　「給我一點時間點燃木炭，烤蝦可以嗎？」

　　她內心交戰了一下，終於明白，如果不留在這裡，就得回家吃微波爐晚餐，看無聊的電視節目，心裡忍不住想著崔維斯跟小朋友們在浪裡嬉耍時的畫面。

　　「我先去換件衣服好嗎？」

　　※※※

　　崔維斯起炭火時，嘉比在家裡查看莫莉，發現牠和小狗睡得正安穩。

　　她先快速沖了澡，換上輕質的棉製裙衫，吹乾頭髮，心裡盤算要不要化妝，最後決定只上點睫毛膏就行了。曬了一天太陽下來，她的臉色紅潤不少。她在鏡前退後幾步，突然想起自己好幾年沒和凱文以外的男人出外用過餐了。

　　其實她大可說這只是白天郊遊落幕後的一頓便飯而已，抑或說是被史蒂芬妮設計下而不得不接受的邀約，但她知道這兩者說法都不盡確實。

　　儘管如此，和崔維斯共進晚餐的決定還是讓她很有罪惡感，也許甚至得瞞著凱文？但她又衝動地告訴自己沒有理由保密。嚴格來說，這一天根本沒發生什麼事。她和史蒂芬妮在一起的時間比跟崔維斯還久。幹嘛大驚小怪？

　　你們今晚可是約了單獨吃飯哦！一個小小聲音在她心底響起。

　　這有什麼大不了？史蒂芬妮說的對：她餓了，而她的鄰居剛好有食物。這是人類求生的不變守則。她又不會跟他上床，甚至不想吻他。他們只是朋友，如此而已。要是凱文在這兒，她相信崔維斯也會邀他留下來用餐的。

　　可是他不在，那個聲音還在冥頑。妳會告訴凱文你們共進晚餐的事嗎？

　　「當然，我會告訴他。」她喃喃自語，試圖要那個聲音安靜。她有時真恨那個小小的聲音，因為語氣好像她的母親。

　　就這麼決定了，她又看了鏡中的自己最後一眼，非常滿意結果，這才走出落地門，穿過草地。

　　※※※

　　嘉比穿過樹籬，剛現身在草地盡頭，崔維斯便從眼角餘光瞧見了動靜，他目光灼灼地看她走來，感覺到空氣裡瀰漫某種異樣氛圍，令他無法設防。

　　「嘿！」她簡單招呼：「晚飯還有多久會好？」

　　「再一下就好了。」他答道：「妳來的時間剛剛好。」

　　她看了一眼那幾串烤蝦還有色彩鮮豔的甜椒及洋蔥，肚子竟咕嚕叫了起來。「哇……」她低聲咕噥，暗地希望他沒聽見。「看起來好好吃哦。」

　　「想喝點什麼？」他朝露臺對面比個手勢。「我想保冷箱裡應該還有啤酒和汽水。」

　　她徐步穿過露臺，崔維斯盡量不去看她那款擺的腰臀，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怎麼回事。他看見她拉開保冷箱拉鍊，在裡頭翻找，掏出兩瓶啤酒，回來時遞了一瓶給他。他感覺到她的手指輕輕拂過他的。他扭開瓶蓋長飲一口，順著瓶身斂眼看她。周圍靜悄悄的，她愣忡望著水面，陽光在樹梢間徘徊，燦亮依舊但高溫已褪，草地上的陰影越拉越長。

　　「這就是我為什麼會在這裡買房子，」她終於開口：「我喜歡這樣的景色。」

　　「很美，對不對？」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這句話的同時，眼底浮現的其實是她的身影，趕緊揮卻綺念，清清喉嚨：「莫莉還好嗎？」

　　「應該還好，我去看的時候，牠正在睡覺。」她環顧四周。「摩比呢？」

　　「我想牠溜到前面去玩了，牠只要看到我煮東西時沒打算賞牠一口，就會覺得無聊，自動溜走。」

　　「牠也吃蝦啊？」

　　「牠什麼都吃。」

　　「真是識貨的小狗。」她眨個眼說道。「要我幫忙嗎？」

　　「其實不用欸，除非妳願意到廚房拿幾張盤子出來。」

　　「樂意之至。」她點點頭：「盤子放在廚房哪裡？」

　　「就在水槽左邊的碗櫃上。哦，對了，還有鳳梨也拿來，就在長桌上，另外再拿把刀，應該在同一個地方。」

　　「馬上回來。」

　　她才剛轉身進屋，崔維斯就發現自己又在研究她了。她的確具有某種吸引他的特質，不光是漂亮。美女到處都有，讓他真正動心的是她的直率、慧黠與不做作的幽默感。美貌與質樸是罕見的綜合體，不過他懷疑她是否知道自己的誘人特質。

　　等她回來時，蝦子已經烤好。他在兩張盤子裡各自放了兩串烤蝦、幾片鳳梨，兩人在桌前就位。遠方河水緩緩流過，天空倒映其上，宛若明鏡偶有飛禽掠過，劃破這方甯靜。

　　「很好吃。」她說。

　　「謝謝。」

　　她啜了口啤酒，順手指指那艘遊艇。「明天還要出海嗎？」

　　「應該不會，明天我可能去騎……」

　　「騎馬？」

　　他搖搖頭：「騎摩托車，我唸大學時，買了一台已經報廢的一九八三年份日本本田機車，想要自己修理，再盡快脫手賣掉，小賺一筆。好吧，我承認還沒脫手，而且也懷疑能不能賺到錢，不過我真的把它修好了。」

　　「那一定很有成就感。」

　　「我倒覺得用沒事找事幹形容比較貼切，因為很不務實，又很容易故障，而且市面上幾乎找不到原廠零件，不過要擁有一台經典級摩托車，就得付出代價。」

　　手中啤酒很快喝完了，於是她又拿了一瓶。「這種事我不懂，我甚至連車子的機油都沒自己換過。」

　　「妳騎過摩托車嗎？」

　　「沒有，那太危險了。」

　　「危險與否是由騎士和車況來決定，不在於摩托車本身。」

　　「可是你的車常故障。」

　　「沒錯，我喜歡刺激一點。」

　　「我已經注意到你這種個性了。」

　　「這算好還是壞呢？」

　　「不好也不壞，就是不愛墨守成規，尤其我很難想像你竟然是位獸醫，這種職業聽起來應該個性沉穩才對。一想到獸醫，我腦海就會浮現一個居家好男人，家裡有個穿圍裙的老婆和幾個會去看牙醫的孩子。」

　　「換句話說，就是很乏味囉，好像我只能去打高爾夫球似的。」

　　她想到了凱文。「你還沒見過更糟的咧。」

　　「好吧，那就順便告訴妳，其實我真的是居家好男人。」崔維斯聳聳肩。「除了老婆和孩子那一部分。」

　　「但那部分很重要啊，你不覺得嗎？」

　　「我倒覺得所謂居家好男人是指這人有正確的世界觀，而不是針對實際的家庭狀況而言。」

　　「說得好。」她瞇起眼睛看他，感覺到酒精正在發揮作用。「我不敢想像你結婚的樣子，似乎不太適合你，你比較像是那種交過很多女朋友、一輩子單身的人。」

　　「妳不是第一個對我說這種話的人。事實上，要不是我自己心裡有數，我會以為妳是聽了我朋友太多的道聽塗說。」

　　「他們可都對你讚譽有加哦。」

　　「所以我才找他們玩啊。」

　　「那史蒂芬妮呢？」

　　「她是異類，不過也是我妹妹，所以我能怎麼辦？就像我說的，我是個很愛家的男人。」

　　「我怎麼覺得你是想留個好印象給我？」

　　「也許吧。聊聊妳的男友吧，他也是愛家的男人嗎？」

　　「這不關你的事。」她說。

　　「好吧，那就別告訴我，至少現在不用，那聊聊妳在莎凡娜市的成長經驗吧？」「我告訴過你我家的狀況了，還有什麼好說的？」

　　「說什麼都好。」

　　她遲疑了一下。「那裡的夏天很熱，非常熱，而且悶熱。」

　　「妳用字遣詞都這麼模糊嗎？」

　　「我還以為模糊點比較有趣咧。」

　　「妳男朋友也這麼認為？」

　　「我男朋友很了解我。」

　　「他很高嗎？」

　　「這跟高不高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我只是沒話找話說而已。」

　　「我們聊點別的好了。」

　　「好吧，妳玩過衝浪嗎？」

　　「沒有。」

　　「戴水肺潛水呢？」

　　「沒有。」

　　「嗑迷幻藥？」

　　「幹嘛這樣問？是在笑我的人生很無趣嗎？」

　　「不是啦，」他說：「因為我的朋友都結婚生子了，所以我得找個固定的玩伴。」

　　「我看得出來，你好像很懂得自我娛樂。每次看你一下班，不是在玩滑水板，就是在騎水上摩托車。」

　　「除了這兩種之外，人生還有很多好玩的事，譬如拖曳傘。」

　　她笑了，他也跟著笑了。她發現……她喜歡他的笑聲。

　　「我想問一個跟獸醫研究所有關的問題。」她順道提起，不再去管所謂的對話方向，這種全然放鬆的感覺很棒，崔維斯的陪伴令她如沐春風，心情跟著輕鬆起來。「我知道這問題有點笨，但我一直很好奇你們的解剖學要唸得多深入？到底得研究多少種動物？」

　　「只有幾種重要的動物。」他說：「牛、馬、豬、狗、貓和雞。」

　　「所以你必須很清楚所有這些動物的細部構造囉？」

　　「就解剖學來說，的確如此。」

　　她想了一下：「哇嗚，我還以為光是幫人看病就夠折騰了。」

　　「沒錯，但別忘了，大部分人不會因為他們家的雞死了就來告我。妳的責任顯然重大多了，尤其對象是小朋友。」他停頓了一下。「不過我敢打賭，妳在這方面應該很行。」

　　「何以見得？」

　　「妳有種溫柔的氣質，而且有耐心。」

　　「哈！你大概曬昏了。」

　　「也許吧。」他起身指指她的酒瓶。「再來一瓶？」

　　她不知道自己又喝完一瓶了。「還是不要比較好。」

　　「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那不是重點，我只是不想讓你以為我很隨便。」

　　「可能嗎？」

　　「我不認為我男友會希望我喝這麼多。」

　　「那還好他不在這裡。我們只是純聊天，熟悉一下彼此而已，何害之有？」

　　「說得對。」她嘆口氣：「不過這是最後一瓶囉。」

　　他又帶了兩瓶過來，幫忙打開她的。她喝了一口，酒才入喉，就聽見小小的聲音又響起：妳不應該喝的。

　　「你會喜歡他的。」她說，試圖在他們之間重新建立起某種防線。「他很優秀。」

　　「我相信他很優秀。」

　　「還有……回答你剛剛的問題，沒錯，他很高。」

　　「我以為妳不想談他。」

　　「是不想，只是讓你知道，我很愛他。」

　　「戀愛是很美妙的，可以讓生活變得有意義，我也喜歡戀愛。」

　　「聽起來像很有經驗似的，但請記住，只有真愛才是永恆的。」

　　「詩人會說，真愛總是以悲劇收場。」

　　「你是詩人嗎？」

　　「不是，我只是告訴妳他們說了什麼，我可沒說我同意這種看法。我跟妳一樣，也喜歡浪漫的圓滿結局。我父母牽手了一輩子，我希望也能像他們一樣。」

　　嘉比不得不承認這人真的很會討女人歡心，隨即又提醒自己，那是因為他經驗豐富，可是又不能不承認他的殷勤令她受寵若驚，即便她知道凱文不會高興。

　　「妳曉不曉得我差點就買了妳那棟房子？」他問道。

　　她搖頭，一臉訝色。

　　「妳那棟和我這棟是同時出售的，我喜歡妳那棟的樓面設計，但這一棟多了露臺、船庫，還有起重機，所以當時也滿掙扎的。」

　　「現在你又加裝了溫水按摩池。」

　　「妳喜歡嗎？」他挑眉問道。「我們晚點可以去泡，等太陽下山就行了。」

　　「我沒帶泳衣。」

　　「其實穿不穿泳衣都可以。」

　　她轉了轉眼珠子，假裝不在意這句話讓她多麼不自在。「我可不這麼認為。」

　　他伸伸懶腰，看起來滿得意的。「要不，泡個腳好了。」

　　「這倒可以接受。」

　　「這算是個開始。」

　　「也是結束。」

　　「顯然是。」

　　就在河岸對面，夕陽將天空化成金色的調色盤，漫向地平線。崔維斯拉了張椅子過來，兩腳翹上去。嘉比凝視水面，好久不曾有的幸福滋味油然而生。

　　「告訴我一些非洲的事吧，」她說：「像想像中的世外桃源嗎？」

　　「對我來說是如此。」他說：「我一直想再回去，就好像基因認定那兒是我的根一樣，即便我從來沒有從那裡的所見所聞想起什麼前世今生的事。」

　　「你看過獅子或大象嗎？」

　　「很多。」

　　「很棒吧？」

　　「那是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畫面。」

　　她沉默了一會兒。「我有點嫉妒。」

　　「那就去啊，如果妳真的去了，一定要去看維多利亞瀑布，那是我有生以來見過最棒的地方，七色彩虹、雲霧飄渺、水聲隆隆，就像來到世界盡頭一樣。」

　　她笑得夢幻：「你在那裡待了多久？」

　　「妳是指哪一次？」

　　「你去過幾次？」

　　「三次。」

　　她試圖想像那種自由自在的生活，但不知怎麼搞的，就是想像不出來。「那就全告訴我好了。」

　　他們低聲聊了許久，黃昏已逝，夜色登場。他生動地描述那裡的人事物，逼真又詳盡，彷彿她正跟他身歷其境。她不免好奇，這些故事他說了多少次？告訴過多少女人？說到一半，他從桌前起身，拿來兩瓶水，顯然很尊重她剛才的決定，她油然感激，對他的好感更深了。她知道這是不對的，但就是無法克制自己。

　　※※※

　　等到他們起身把盤子收到屋裡時，熠熠閃爍的星子已經高掛夜空。崔維斯去洗碗盤，嘉比在他客廳裡閒晃，心想這裡跟她以為的單身漢公寓不太一樣。家具擺設得很舒服很有風格，棕色的皮製沙發，胡桃木茶几，還有黃銅燈具。屋子很乾淨，但不到一塵不染的地步。雜誌隨意疊在電視機上，音響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灰，不過這很正常。牆上掛的不是藝術品，而是一張張電影海報，反映出崔維斯不拘一格的品味：這頭掛的是《北非諜影》，那頭掛的是《終極警探》，旁邊緊鄰著《小鬼當家》。她聽見身後水龍頭關掉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崔維斯走進客廳。

　　她笑了笑：「可以泡腳了嗎？」

　　「主隨客便囉！」

　　他們慢慢往外頭的按摩池走去。崔維斯掀開蓋子擱到一旁，嘉比脫掉涼鞋。過一會兒，兩人並肩而坐，腳浸在水裡輕輕擺動。嘉比抬頭仰望夜空，在心底勾勒出各個星座。

　　「在想什麼？」崔維斯問道。

　　「星星啊！」她說：「我買了一本天文學的書，我正在考我自己還記得多少。」

　　「記得多少？」

　　「只記得大的星座，比較容易認出來的那幾個。」她指著房子，「煙囪正上方約兩個拳頭寬的地方，可以看到獵戶座的腰帶。參宿四在獵戶座的左肩，參宿七是指它的腳。它有兩隻獵犬，那邊比較亮的是天狼星，屬於大犬座的一部分，前犬星屬於小犬座。」

　　崔維斯看到了獵戶座的腰帶，不過雖然很努力照嘉比指的方向找，還是沒看出其他星座。「我不確定有沒有看到另外兩顆。」

　　「我也看不到，我只是知道它們在那個位置。」

　　他指指她身後：「我看得到北斗星，就在那裡，那是我能找到的唯一星座。」

　　「它也叫大熊星，或大熊座。你知不知道自冰河時代起，就已經用熊的圖案代表那個星座了？」

　　「這我倒不知道。」

　　「我好喜歡這些名字，即便我還看不太出來所有星座。獵犬座、后髮座、昴宿星團、盾牌座、仙后座……它們的名字都好有趣哦。」

　　「我想這應該是妳的新嗜好吧。」

　　「是很想多了解啊，只是工作太忙，不過才剛學幾天就著迷了。」

　　他笑了。「至少妳很誠實。」

　　「我知道自己的能耐，不過還是希望學得透徹點。我七年級的時候，遇到一位很喜歡天文學的老師，他形容星星的方式，會讓你一輩子忘不了。」

　　「說來聽聽。」

　　「你看到的星星，其實是以前的星星，因為有些星星距地球遙遠，遠到它們的光得花幾百萬年才能抵達地球，所以我們現在看到的不是當下的星星，而是幾百萬年前恐龍仍在地球橫行時的星星。不知怎麼搞的，當時我聽到就覺得……很感動。」

　　「聽起來他是一個很棒的老師。」

　　「是啊，我們學到很多，不過大多忘了，你應該也看得出來，只是那種驚嘆的感覺一直都在。每當我望著夜空，就會遙想好幾千年前有某個人和我看著同樣的星星。」

　　崔維斯凝神看她，黑暗中，她的聲音令他陶醉。

　　「奇怪的是，」她繼續說道：「雖然我們已經有這麼豐富的宇宙知識，現代人卻比我們的祖先還不了解天文學。那時候他們沒有天文望遠鏡，也沒有數學知識，甚至不知道地球是圓的，但卻懂得在海上靠星象導航；只要觀察夜空星宿，就知道何時該播種耕田；蓋建物時，也會觀察星象；更學會了預測日蝕，這一切都讓我很好奇，要是完全根據星象來生活，會是什麼樣子？」她陷入沉思，靜默了好一會兒。「對不起，這話題可能讓你覺得很無聊。」

　　「一點也不，事實上，以後我看星星，感覺肯定很不一樣。」

　　「你是在笑我。」

　　「當然不是。」他語氣認真。

　　他的目光鎖住她的。她突然覺得他好像要吻她，趕緊別過頭去。那一瞬間，她清清楚楚聽見草叢裡的蛙鳴及樹梢間的蟋蟀吟唱。月兒當空，他們沐浴在銀白的月光下。嘉比緊張地撥動水裡的雙腳，知道該是告辭的時候了。

　　「我的腳好像泡皺了。」她說

　　「要不要我拿條毛巾給妳？」

　　「不用了，沒關係，反正我也該走了，太晚了。」

　　他站起來，伸手幫她。她握住他的手，感覺到它的溫暖與厚度。「我送妳回去。」「我自己可以走回去。」

　　「那麼陪妳走到樹籬那兒好了。」

　　她從桌邊拾起涼鞋，瞟見摩比正朝他們走來。他們才踏上草地，牠就急忙跑來，快樂地吐著舌頭，繞著他們轉幾圈，又往水邊衝去，像在查看那兒有沒有藏什麼東西。牠的前腳突然剎車止住，往另一個方向跑去。

　　「摩比是條很好奇又很熱情的狗。」崔維斯說道。

　　「有點像你。」

　　「是有一點，但我不像牠那樣喜歡在臭魚堆裡打滾。」

　　她笑了。腳下的草地很柔軟，他們走到了樹籬處。「我白天玩得很開心。」她說：「晚上也玩得很開心。」

　　「我也是，而且上了一堂天文課。」

　　「下次我會說得更棒，再告訴你更多有趣的『星』聞。」

　　他笑了。「這雙關語用得好，是妳發明的嗎？」

　　「才不呢，是我老師說過的話，他下課前都用這句話來做結語。」

　　崔維斯的大腳在地上畫了幾圈，這才抬起頭來看著嘉比。「妳明天有事嗎？」

　　「還不一定，我只知道得去超市一趟，怎麼了？」

　　「想跟我一塊兒出去嗎？」

　　「坐你的摩托車？」

　　「我想給妳看樣東西，相信我，很好玩的。午餐由我準備。」

　　她猶豫了。這是個簡單的問題，她知道答案應該是什麼，尤其……如果她不想讓事情更複雜的話。她只需要說「我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一切就可以結束了。

　　她想到凱文，也想到幾分鐘前的罪惡感，還想到她剛搬來這裡時所面臨的抉擇。但儘管有這些問題，又或者說……就算有這些問題，她發現自己竟還能夠笑得出來。

　　「好啊！」她說道。「幾點？」

　　即便他很訝異這答案，卻是不動聲色。「早上十一點可以嗎？先讓妳睡飽了再說。」

　　她抬手摸摸頭髮。「好啊，不過還是要再謝謝你一次……」

　　「我也要謝謝妳，明天見囉。」

　　就在那一瞬間，她以為自己只要轉身離開就好，不料兩人的目光竟又再次交會，而且多停留了那麼一秒，結果她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崔維斯已經單手扶上她的腰，一把拉了過來，低頭吻她，唇印上她的，不深也不淺，她突然搞清楚怎麼回事，伸手推開他。

　　「你在做什麼？」她倒抽口氣。

　　「我情不自禁。」他聳聳肩，絲毫沒有道歉的意思。「只是覺得好像該這麼做。」

　　「你知道我有男朋友。」她又提醒一次，心裡卻再清楚不過自己一點也不介意這個吻，她討厭這種想法。

　　「如果冒犯了妳，我很抱歉。」他說。

　　「沒關係。」她說道，同時舉起雙手，保持距離。「這件事就算了，可是別再發生了，好嗎？」

　　「好。」

　　「好。」她也跟著說，但突然好想回家。她不該陷入這種處境。她早該知道會發生這種事，甚至早就警告過自己，而且料得很準。

　　她轉身穿過樹籬，呼吸急促。他吻了她！她到現在都還不敢相信。她本來打算頭也不回地走向自家大門，讓他知道她多不願見到這種事發生，但終究忍不住回頭偷窺了一眼，卻惱羞發現他竟瞧見了她，而且還揮了揮手，一副自在得意的樣子。

　　「明天見！」他大喊。

　　她不想回答，因為真的沒那必要。光想到明天可能發生什麼，就夠她膽顫心驚了。他為什麼要毀了這一切？他們為什麼不能單純當個鄰居或朋友？為什麼一定要這樣？

　　她拉上身後的玻璃門，大步走進臥室，很想讓自己對這件事情火冒三丈。本來可以只當朋友的，現在卻心如擂鼓，兩腿發抖，腦海裡揮之不去……崔維斯．帕克已經為她著迷到想要吻她的地步了。

第十二章

　　嘉比離開後，崔維斯就把保冷箱清乾淨。他想陪一下摩比，於是抓了顆網球，但就算跟摩比玩著常玩的撿球遊戲，心思還是不斷落在嘉比身上。摩比在院子四處跑跳，而他一直揮之不去嘉比笑的時候皺起眼睛的模樣，還有她在說到星座時那種略帶敬畏的神情。他發現自己開始好奇她和男友之間的感情到底多深。奇怪的是，她不太提他──不管她的理由是什麼，都讓他很好奇。

　　毫無疑問，他對她有興趣。不過這有點奇怪。因為從過去經驗來看，她不是他喜歡的類型。她給他的印象不是那種嬌滴滴的溫室花朵，雖然他似乎常吸引到嬌滴滴的女孩。當他拿話逗嘉比時，她會不干示弱地嗆回來，當他遊走邊緣防線時，她會頭腦清楚地一把將他推回去。他喜歡她的活潑，也喜歡她的自我克制力與自信。但她似乎不知道自己很有魅力，他尤其喜歡這一點。這一整天下來，他像在跳一場撩動人心的雙人舞，他們輪流帶領舞步，一個進，一個退，反之亦然。他好奇這場舞能否永遠跳下去。

　　他以前的感情之所以告吹，不是沒有原因的。因為總是在一開始交往，就出現一面倒的情況。大部分決定由他來做，包括待會兒要做什麼事？去哪裡吃飯？去誰家玩？看哪部電影？其實做這些決定對他來說並不是大問題，只是久而久之，一這種一面倒的交往關係會變成固定的互動模式，讓他覺得自己好像在跟一名唯唯諾諾的員工交往。坦白說，這讓他覺得很無趣。

　　但奇怪的是，他從來不曾從這個角度去反省以前那幾段感情。他通常不會去想。只是不知怎麼搞的，和嘉比在一起，他竟然開始反省自己曾經錯過什麼。他反覆思索他們之間的對話，終於明白自己想要抓住更多……更多的她。他想他不應該吻她的，──沒來由地焦慮起來──他越線了。可是現在，他只能觀望，希望她不會改變明天和他出遊的決定。他能怎麼辦呢？無計可施，他告訴自己，真的無計可施！

　　※※※

　　「進展如何？」史蒂芬妮問道。

　　隔天早上，崔維斯迷迷糊糊，眼睛都還沒完全睜開。「幾點啦？」

　　「我不知道，應該還很早吧。」

　　「妳打來幹嘛？」

　　「我想知道你跟嘉比共進晚餐後，結果怎麼樣？」

　　「天亮了嗎？」

　　「不要轉移話題，快說！」

　　「喂，妳真的很多管閒事欸！」

　　「我本來就是個愛管閒事的人，不過別擔心，你已經告訴我答案了。」

　　「我什麼也沒說啊。」

　　「沒錯，不過我猜你們今天還會碰面，對不對？」

　　崔維斯把話筒拿遠，瞪著它，奇怪老妹怎麼老是料事如神？

　　「史蒂……」

　　「幫我跟她說聲嗨，我得掛電話了，謝謝你的最新消息哦。」

　　她沒等他答腔，就把電話掛了。

　　※※※

　　嘉比第二天一早醒來的第一個念頭是，她希望自己沒有踰矩。在成長過程中，她一向中規中矩。她會保持房間的整潔，考試前認真唸書，在父母面前注意禮貌。

　　她不是因為昨晚的吻才開始質疑自己。那件事又跟她沒關係，全是崔維斯的錯，本來昨天一整天下來都很順利，她原本可以開心地跟凱文報告一天經過。也不對，其實她的罪惡感是打從她竟然很願意與崔維斯共進晚餐就開始了。如果她敢誠實面對，早該料到崔維斯在打什麼主意，當時就別去赴約。尤其是接近尾聲的時候。她到底在想什麼啊？

　　至於凱文……就算對他據實以告，好像也無濟於事了。

　　她昨晚一回到屋裡就打電話給他。手機接通時，還暗自祈禱千萬別讓他從她的語調裡嗅出什麼蛛絲馬跡。還好她很快發現根本不會出紕漏，因為他們聽不太到彼此的聲音，他顯然是在某家夜店裡。

　　「嘿，親愛的，」她說：「我只是打來……」

　　「嘿，嘉比！」他卻打斷她：「這裡好吵，講話大聲點！」

　　他聲量之大，害她得把話筒拿得遠遠的：「我聽得出來。」

　　「什麼？」

　　「我說你那裡很吵！」她喊了回去。「我想你應該玩得很開心吧？」

　　「我聽不到！妳說什麼？」

　　在那吵雜的背景聲裡，她聽見一個女的問他要不要再來一杯伏特加奎寧酒，吵雜的聲音淹沒了凱文的回答。

　　「你在哪裡？」

　　「我不知道名字，只是一家夜店！」

　　「什麼樣的夜店？」

　　「就幾個朋友想來這裡玩一玩，沒什麼大不了。」

　　「祝你玩得開心。」

　　「說大聲點！」

　　她的手指摸著鼻梁。「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很想你。」

　　「是啊，我也想妳，可是我要好幾天之後才能回到家，這樣好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得掛電話了。」

　　「我明天再打給妳，好嗎？」

　　「好。」

　　「愛你哦。」

　　「我也愛妳。」

　　嘉比掛了電話，有點懊惱。她只是想跟他說說話，不過她早該料到會這樣。男人好像只要到外地開會，就會變得跟毛躁的小夥子一樣，幾個月前她到伯明罕參加一場醫學會議就曾親眼目睹類似場面。白天，他們在會議桌上衣冠楚楚，一本正經，到了晚上，卻從飯店窗戶看見他們成群結隊，吆喝出遊，爛醉如泥，簡直是表裡不一。不過這也沒什麼大不了，她就不相信他敢惹上什麼麻煩，或做出對不起她的事情。

　　譬如親吻別人？

　　她放下電話，真希望自己別再胡思亂想。她不願回想崔維斯那隻手放在她腰後，將她往他身上提的感覺，更不願回想他的唇印上來的感覺，抑或那個吻所帶給她那如電光石火般的戰慄滋味。可是等她要去沖澡時，還是很忐忑不安，也說不出來為什麼。她打開水龍頭，這才驚覺原來自己是在好奇，在那短短的一瞬間，她究竟有沒有回吻他？

　　※※※

　　崔維斯接了史蒂芬妮電話之後，便再也睡不著了，於是出去慢跑。後來又把衝浪板丟進貨車後座，開車過橋，到博格島去，停在喜來登飯店停車場，舉起衝浪板衝進海裡。這裡不止他一個人，還有十幾名同好，他向幾個熟人揮手招呼，他們都跟崔維斯一樣，不會在這裡逗留太久，因為最適合衝浪的浪頭來得很早，潮汐一變就沒了。不過一天能從衝浪開始，真是再美好不過了。

　　海水很沁涼，再過一個月，水溫才會趨於完美，他慢慢滑浪前進，設法跟上節奏。他不是一個很高竿的衝浪者，在峇里島的時候，他仔細觀察過那些瘋狗浪，當時他搖搖頭，很清楚如果冒險一試，肯定命喪海底，不過他的衝浪技術也算好到可以自得其樂。

　　他向來習慣獨來獨往。在他的朋友圈裡，雷德也會衝浪，不過已經好幾年沒陪他玩了。他的兩位前任女友──艾希莉和梅琳達──也曾陪他來衝過幾次，但似乎都沒趕上他正好上場的時候，通常她們抵達時，他已經衝完了，結果那個早上自然又是不太愉快，而且一如往常，都是由他主動提議接下來要做什麼。

　　他知道他有點失望老是跟同一類女人交往，也難怪愛麗森和梅根老愛刁難他。這就好像永遠在看一場換湯不換藥的戲碼，結局總是一樣。他躺在衝浪板上，看著浪頭朝他而來，突然明白那些女人之所以剛開始會吸引他，全是因為她們需要被人呵護，而這也等於宣告了這些關係的最終結局。有句話是怎麼說的？如果你離過一次婚，你也許可以認定問題出在對方身上，但如果你離過三次婚，那麼老兄，問題十之八九是出在你身上。就算他沒離過婚，但這意思對他來說大同小異。

　　令他訝異的是，他是和嘉比一塊出遊之後，才會去想這些所謂心靈契合的問題。嘉比……這位小姐，從一開始就誤會他，後來又一再躲他，老跟他唱反調，而且不斷提醒，她的心其實已另有所屬。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他後方似乎有個浪頭正在成形，崔維斯用力划水，想划到適當的衝浪點。儘管天候宜人，海水沁涼，他卻始終揮不開一個念頭：其實他真正想做的事，是陪在嘉比身邊，多久都好。

　　※※※

　　「早安！」凱文在電話裡說道，這時嘉比正趕著出門，於是把話筒夾在肩上。

　　「哦，嗨！」她答道。「你好嗎？」

　　「很好啊，只是想跟妳說聲對不起，我是指昨晚那通電話，我本來想等回飯店後打給妳，可是回去已經很晚了。」

　　「沒關係，你在電話裡聽起來好像玩得很開心。」

　　「沒像妳想的那麼好玩啦，音樂吵得我快聾了，我真不知道幹嘛答應陪那群傢伙去。他們吃完晚飯後，說要去喝酒，我早該料到下場，可是總得有人盯著他們。」

　　「我相信你很節制。」

　　「當然囉，」他說：「妳知道我向來喝的不多，這表示我今天可以在高爾夫球場上發威，他們到現在還宿醉地搞不清楚球在哪裡呢。」

　　「他們是誰？」

　　「就是從夏洛特和哥倫比亞來的一些經紀商，他們就愛裝模作樣，讓人家以為他們好久沒出來玩似的。」

　　「也許是真的。」

　　「誰知道……」她聽見窸窣作響的聲音，心想他大概正在穿衣服。「那妳呢？昨天在做什麼？」

　　她猶豫一下。「也沒做什麼。」

　　「真希望妳能來這兒，妳在就會好玩多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工作。」

　　「知道啊，可是還是要告訴妳啊。我晚一點再打給妳，好不好？」

　　「好啊，我可能要出去一下。」

　　「哦，莫莉還好嗎？」

　　「牠很好。」

　　「我想我能認養其中一隻小狗，牠們很可愛。」

　　「你只是想幫我解危而已。」

　　「我不幫妳，誰幫妳？對了，我倒是在想，也許今年秋天我們可以去邁阿密度週末。我認識一個人，他剛從南灘回來，說那附近有很不錯的高爾夫球場。」，

　　她猶豫了一下。「你有沒有考慮過去非洲玩？」

　　「非洲？」

　　「對啊，我們休個假去旅行，看看維多利亞瀑布，怎麼樣？如果不去非洲，也可以去歐洲啊，譬如希臘？」

　　「我不太有興趣，不過就算我想去，也抽不出時間休那麼長的假。妳為什麼想去？」

　　「沒有為什麼。」她說。

　　※※※

　　嘉比講電話時，崔維斯已經在敲門。過了一會兒，嘉比出現門口，耳邊還在聽電話。她指指話筒，招手要他自己進來。他走進起居室，以為她會馬上掛掉電話，沒想到她竟指指沙發，然後人就消失在廚房門後面，只見那扇門盪呀晃的。

　　他坐下來等她。等了又等，開始覺得有點可笑，她好像把他當成三歲小孩了。他聽得出來她正壓低聲音在講電話，只是不知道對方是誰。他本來想乾脆走了算了，但還是坐在原地，心裡奇怪她似乎能輕鬆左右他。

　　終於，廚房門開了，她走進起居室。

　　「對不起，我知道我耽擱了一點時間，可是一整個早上電話都在響。」

　　崔維斯站了起來，覺得才一個晚上不見，她看上去更美了，這一點道理也沒有。「沒關係。」他說道。

　　凱文剛剛那通電話，又開始讓她擔心到底有沒有做錯。她只好強迫自己別再多想。「我去拿一下東西，就可以走了。」她往那扇門走了一步：「哦，對了，我還要去看一下莫莉，牠今天早上狀況不錯，我想確定牠有足夠的水喝。」

　　過了一會兒，她把背包掛在肩上，兩人相偕走進車庫，將碗裡的水倒滿。

　　「對了，我們要去哪裡啊？」走出車庫時，她這樣問他。「希望不是去什麼偏遠的摩托車黨酒吧。」

　　「摩托車黨酒吧有什麼不好？」

　　「不太適合我，我身上可沒有那麼多紋身。」

　　「妳不覺得妳太以偏概全了嗎？」

　　「也許吧，不過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只是兜個風而已。」他說道。「先過橋，一路從博格島騎到翡翠島，然後回到橋上，繞到我要帶妳去看的地方。」

　　「到底是哪裡啊？」

　　「這是個驚喜。」

　　「是個很別緻的地方嗎？」

　　「也不算是。」

　　「我們可以在那裡吃東西嗎？」

　　他想了一下。「可以吧。」

　　「是戶外還是戶內？」

　　「這是個驚喜。」他說。「我不想現在就揭曉。」

　　「聽起來好刺激哦。」

　　「不要抱太大希望，只是一個我喜歡去的地方而已，沒什麼大不了。」

　　這時，他們已經來到屋前車道。崔維斯指著那輛摩托車。「就是這部。」

　　車身鉻黃，看起來很刺眼，嘉比不禁瞇起眼睛，戴上太陽眼鏡。

　　「這就是你的成就與驕傲？」

　　「不，是越挫越勇的象徵。」

　　「你該不會又要抱怨它的零件多難找吧？」

　　他扮了個鬼臉，笑起來。「我會盡量把苦水往肚裡吞。」

　　她指指捆在車後的籃子。「午餐吃什麼？」

　　「就平常吃的東西啊。」

　　「你是說菲利牛排、焗雪糕布丁、烤羊小排、還有比目魚？」

　　「不完全是。」

　　「那就是水果餡餅囉？」

　　他不理會她的嘲弄。「如果準備好了，我們就上路。我想這頂安全帽的尺寸應該適合妳，如果不行，我再去車庫拿另外一頂。」

　　她神色嘲諷地柳眉一挑：「說到那地方，你是不是帶很多女孩去過？」

　　「沒有，」他說：「事實上，妳是第一個。」

　　她以為他會再多說點什麼，但他的表情有點嚴肅，於是她點點頭，走向摩托車，戴上安全帽，繫緊帽帶，抬腿跨上後座。「腳要踩在哪裡？」

　　崔維斯踢開後踏桿。「兩邊各有一個，腳千萬別碰到排氣管，很燙，會燙傷的。」「我知道了，那手要放哪裡？」

　　「當然是抱著我囉。」

　　「真會尋我開心啊。」她說。「可是為什麼要抱呢？如果你騎得夠穩，也許我連扶都不用扶，不是嗎？」

　　他戴上安全帽，動作俐落地跨了上去，發動引擎，先空轉一下。這部摩托車的引擎聲不是很大，但還是能從椅墊感受到些微振動。她說不出來地緊張，就好像坐上一台正要啟動的雲霄飛車，只是這一次，沒有繫安全帶。

　　崔維斯不費力氣地將摩托車往前推進一小段，離開屋前車道，騎上大街。嘉比伸手扶住他的腰，才碰到就開始胡思亂想、小鹿亂撞。要嘛她就扶著他的腰，要嘛她就抱著他，可是她還沒打算這麼做。等到摩托車開始加速時，她告訴自己別抓太緊，只要穩住兩隻手，像尊雕像就行了。

　　「妳說什麼？」崔維斯伸長脖子轉頭問她。

　　「什麼？」

　　「妳好像在說什麼手和雕像？」

　　她不知道自己剛剛話說得那麼大聲，只好緊緊扶住他的腰，然後告訴自己，她只是怕摔下去而已。「我剛剛是說，你抓車把的手要夠穩，像雕像一樣，因為我不想摔車。」

　　「我們不會摔車的，我也不喜歡摔車。」

　　「你摔過嗎？」

　　他一直轉頭過來，害她心裡跟著七上八下，只見他點點頭說：「摔過幾次，有一次在醫院裡躺了兩個晚上。」

　　「你應該在找我兜風之前，先告訴我這件事的！」

　　「我不想嚇到妳。」

　　「拜託你眼睛看著路好嗎？還有不准玩任何驚險動作。」

　　「妳要我玩點驚險動作嗎？」

　　「不要！」

　　「那好，因為我本來就打算純兜風而已。」他又轉過頭來，雖然隔著安全帽，但她發誓她看見他眨了個眼。「妳的安全至上，這最重要，所以只要穩住妳那兩隻手，像尊雕像就行了，好嗎？」

　　坐在後座的嘉比，頓時糗到骨子裡，就像之前在他辦公室時一樣，她真懊惱自己剛剛話說得太大聲。雖然一路上風聲呼呼，再加上引擎怒吼，他還是聽見了。老實說，有時候她真覺得這世界在跟她作對。

　　後來他沒再提起這事，讓她稍微好過了一點。摩托車呼嘯前進，駛離了那向來靜甯的街坊。嘉比開始懂得配合行車速度壓低身子，他們轉了幾個彎，一路穿過布福特，越過與莫爾黑德城鄰界的小橋。路面變寬，成了雙線道，馬路上塞滿要去海灘度週末的車子。嘉比盡量拋開可能被撞的可怕念頭，因為他們正和一輛龐然大物般的水泥車並駕而馳。

　　他們轉個方向，開上橫跨水道的大橋，沿路的交通慢如龜速，等他們抵達那條橫越博格島的高速公路時，往大西洋海灘的交通已經順暢了，崔維斯開始加速。他們的摩托車就夾在兩輛小貨車之間，一輛在前，一輛在後，嘉比終於覺得自己完全放鬆了。他們一路呼嘯，經過沿海森林後方的公寓及房舍，這時她感覺到太陽的熱度滲進她身上的衣服。

　　為了穩住自己，她的手一逕扶在崔維斯身上，因此很難不注意到那件薄襯衫下的背部肌肉線條。雖然她沒有什麼企圖，但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被他深深吸引。他們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人，他的存在讓她覺察到另一種生活的可能，而那種生活是她從未想過可以擁有的，一種不再有人可以對她設限的生活。

　　他們浸淫在某種如夢似幻的沉默氛圍中，從一座城鎮漂流到另一座：大西洋海灘、鳳梨丘海岸、索特小徑。在她左側，有幾棟令人嚮往的濱海豪宅隱身在海風終年吹拂的橡樹林後方。幾分鐘前，他們才剛繞過鐵輪船碼頭。那裡雖然曾被風雨多年摧殘，如今卻成了垂竿勝地。

　　在翡翠島上，也是最西側的城鎮，崔維斯突然剎車，放緩車速，禮讓一部正在轉彎的車子。嘉比身子往前一衝，兩手直覺抱住他，心裡好奇他有沒有注意到，縱然她告訴自己快點放手，卻沒做到。

　　這裡頭一定有什麼令她難以理解的道理。她愛凱文，她想嫁給他。過去幾年來，這個心意沒有變過。但是……她無法否認與崔維斯在一起的感覺是如此……對味。輕鬆自在，好像一切都理當如此。這似乎太矛盾了。就在他們穿過島岸盡頭的橋，往回駛去時，她終於放棄了，不再去想這個問題。

　　令她訝異的是，崔維斯這時竟放緩車速，轉向一條與高速公路垂直的單向公路，這條路有點隱密，直接通往一座林子。等他終於停好車，嘉比連忙四處張望，一頭霧水。

　　「我們為什麼要停下來？」她問道。「這是你要帶我來看的地方嗎？」

　　崔維斯跨下摩托車，摘下安全帽，搖搖頭。

　　「不是，等回到布福特之後才會到那個地方。」他說道。「我只是想問妳想不想學騎摩托車。」

　　「我從來沒騎過。」嘉比雙手抱胸，原地不動。

　　「我知道，所以才問啊。」

　　「還是不要好了。」她說道，並拿開安全帽上的眼罩。

　　「別這樣嘛，很好玩欽，我就坐在妳後面，保證不會讓妳摔車。我的手就在妳旁邊，我會幫妳換檔，妳只要操控龍頭，直到熟悉了為止。」

　　「可是這違反交通規則。」

　　「被抓到才算，再說這條是私人道路，直接通到我叔叔家──只要再上去一點，轉進一條泥巴路就行了。他是這條路上唯一的住戶。我就是在這兒學會騎摩托車的。」

　　她正在猶豫，不知道該興奮還是該恐懼，但真正令她心驚的是，她竟然在認真考慮。

　　崔維斯舉起手。「相信我，這條路上沒有別的車子，不會有人來礙事，我一定會在妳旁邊。」

　　「不會很難嗎？」

　　「不會，可是要花點時間練習一下。」

　　「就像學騎腳踏車？」

　　「就平衡感來說，差不多。別擔心，我在旁邊，不會有問題。」他綻開笑臉：「準備好了嗎？」

　　「還沒完全準備好，可是……」

　　「別可是了，」他說：「第一個動作就是妳得先移到前面去坐。右手控制油門和前煞車，左手控制離合器。油門管的是速度，懂嗎？」

　　她點點頭。

　　「靠右腳控制後煞車，靠左腳換檔。」

　　「不難嘛。」

　　「真的？」

　　「假的，只是要讓你覺得教得還不錯。」

　　她的語氣變得有點像史蒂芬妮了，他心想。「接下來是換檔，這有點像開手排汽車。妳必須放開油門，抓住離合器，換檔，然後才能再加油門。我示範給妳看，好嗔？不過如果要示範的話，我們兩個就得像三明治一樣貼在一起哦。因為我的手臂跟腿不夠長，沒辦法從後座那兒伸過來。」

　　「你的藉口還真是合理。」她說。

　　「這倒是，準備好了嗎？」

　　「我已經快嚇死了。」

　　「那就是準備好了，坐到前面去吧。」

　　她往前面坐墊一滑，崔維斯緊跟著跨騎上來。等他戴上安全帽之後，整個身子緊緊貼在她背後，伸手搆住兩邊車把。雖然他先警告過他會貼緊她，但還是讓她渾身不自在，先是腹部像被電擊了一下，然後電流往外擴散。

　　「現在把妳的手壓在我的手上。」他下了指示。「妳的腳也一樣。我只是要讓妳感受一下整個流程。這是有節奏的，一旦抓到訣竅，就不會再忘記了。」

　　「你是這樣學會的嗎？」

　　「不是，我朋友站在旁邊，扯著嗓門吼我。我第一次發動，就錯踩離合器，沒踩煞車，結果撞上一棵樹。這也是為什麼妳第一次發動時，我要坐在妳後面。」他踢開腳架，抓住離合器，發動引擎。等到車子開始空轉，她又感受到上次飛拖曳傘之前那種緊張不安。她的手覆上他的，直覺喜歡他手背的觸感。

　　「準備好了嗎？」

　　「我一向都是準備好的。」

　　「兩隻手放輕鬆點，好嗎？」

　　崔維斯轉動油門，慢慢放開離合器，摩托車立刻動了起來，然後他的腳離開地面，嘉比將兩隻腳輕輕踩在他腳背上。

　　一開始他們騎得很慢，然後崔維斯漸漸加速，慢下來，再加速，最後換檔，又把速度慢下來，停住車子，接著重來一遍。崔維斯仔細說明他的動作──利用煞車，或者準備換檔，還提醒她千萬別在情急時去煞前煞車，不然人可能會飛出去。就這樣慢慢練習，嘉比終於抓住訣竅。他手腳靈活的節奏讓她聯想到鋼琴的旋律。過了幾分鐘，她差不多都能預知他下一個動作了。即便如此，他還是繼續帶著她騎，直到她駕輕就熟為止。

　　為了讓她更進入狀況，他換了另一種方式，由她自己來抓控把手和腳下的煞車及離合器，換他將手和腳壓在她的手腳上。於是他們又重新練習一遍。這可不像他來幫忙操控這麼容易。有時候，摩托車會爆衝，要不然就是她把手煞車壓得太緊。但是他很有耐心，不斷鼓勵，從沒吼過，這讓她想起前一天他在海邊陪小朋友玩的情景。她不得不承認，直到現在她才了解，這才是真正的崔維斯。

　　接下來十五分鐘，她繼續練習，他壓在她手腳上的力道也越來越輕，最後完全鬆手。雖然她還不是很安心，但已經開始加快車速，而且越來越穩，煞車也變得很順。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馳騁的快感。

　　「好極了。」崔維斯說。

　　「太好玩了！」她暈陶陶地大喊。

　　「可以自己騎了嗎？」

　　「別開玩笑了。」

　　「我是說真的。」

　　她只想了一下。「好吧。」隨即開心答應。「我想我辦得到。」

　　於是她把摩托車停下來，讓他下車，等他後退幾步，才深吸口氣，無視胸口心跳加速，油門一踩，馬上呼嘯前進。她停停走走十幾回，距離漸次縮短。令崔維斯驚訝的是，她竟然能把摩托車慢慢兜一大圈，然後轉頭往他這兒衝來。那一瞬間，他還以為她失控了，沒想到竟就在離他一步時優雅地煞住車。她忍不住咧嘴大笑，精神奕奕喊道：

　　「真不敢相信我辦到了！」

　　「太棒了！」

　　「你有沒有看到我轉彎？我知道轉得太慢，可是轉過來了。」

　　「我看到了。」

　　「很棒欸！我終於知道你為什麼喜歡騎車了，好過癮哦！」

　　「很高興妳也喜歡。」

　　「我可以再騎一次嗎？」

　　他指指路面。「請便。」

　　她又沿著那條路來回騎了好久，崔維斯看著她，發現她越來越有自信，轉彎技術也越來越得心應手，甚至開始繞起圈子，等到終於停在他面前，她的臉已經興奮得泛紅。在她摘下安全帽的那一刻，崔維斯百分之百相信，他這一生從沒見過這麼有活力又這麼美麗的女子。

　　「我騎好了。」她大聲說。「還你。」

　　「確定？」

　　「我從很久以前就學會適可而止的道理。我可不希望最後樂極生悲，玩到摔車，破壞了原先美好的一切。」

　　嘉比退回後座，崔維斯跨上車，發現她兩隻手臂自然而然地由後抱住他。他騎回原路，準備上高速公路，覺得有點緊張，就好像他所有的感官知覺正在加速運作一樣，他清清楚楚感覺到她那曼妙起伏的身子正緊緊貼在他後背。他們騎上高速公路，轉個彎，穿過莫爾黑德城，途中經過大西洋海灘橋，總算整整繞完一圈，再一路騎回布福特。

　　幾分鐘過後，他們穿過歷史古蹟區，來到水岸大道，路上經過碼頭和幾家餐廳，最後崔維斯放慢車速，往街道盡頭一處雜草叢生的空地駛進。這塊空地的旁邊有一棟老舊的喬治王朝風格建築，起碼有一百年歷史，另一邊是一棟年代同樣久遠的維多利亞式建築。他熄了引擎，摘掉安全帽。

　　「我們到了。」他說道，並扶她下車。「這就是我要帶妳來看的地方。」

　　他的語氣讓她覺得不能對這塊空地等閒視之，在那當下，她只是靜靜看他往前跨出幾步。他的目光越過路面，望向沙克福爾沙洲，兩手插進褲袋。她摘下安全帽，伸手順一順亂髮，朝他走去，站在一旁，她知道等他準備好了，自然就會告訴她這是怎麼回事。

　　「對我而言，這地方擁有沿岸最棒的視野。」他終於開口：「不是只有單調的海景，只能看到潮起潮落的海浪和海天一色的景致，雖然那也很漂亮，但看久了會膩，因為永遠一成不變。可是在這裡，卻能看到不同的景色。碼頭那兒總是有帆船和遊艇來來去去，到了晚上，還會看見岸邊的群眾，聽見那裡的音樂。我甚至看到過海豚和魟魚，我尤其喜歡看島上奔馳的野馬，百看不厭。」

　　「你常來這兒？」

　　「可能一星期兩次吧，我喜歡來這裡沉思。」

　　「我想這附近的屋主聽見你這麼說，一定很得意。」

　　「他們可能也管不了我，這地方是屬於我的。」

　　「真的假的？」

　　「幹嘛那麼驚訝？」

　　「我也不知道，只是覺得這聽起來……很有愛家男人的味道。」

　　「我本來就有一棟屋子啊……」

　　「是啊，而且我還聽說你的鄰居人很好。」

　　「沒錯……」

　　「我的意思是，你竟然會買塊空地，聽起來像是個有長遠計畫的人。」

　　「妳認為我不像嗎？」

　　「這個嘛……」

　　「如果妳想奉承我，那可能火候還不夠。」

　　她笑了：「那換種說法好了，你總是讓我很驚訝。」

　　「是指好的方面嗎？」

　　「每次都讓我很驚訝。」

　　「譬如妳帶莫莉來診所，才知道我是獸醫？」

　　「我不想談那件事。」

　　他笑了。「那我們吃飯吧。」

　　她跟他走到摩托車後座，看他卸下籃子和毯子，然後跟著他走上空地後面的小斜坡，鋪好毯子，兩人坐了下來，最後他開始搬出一個又一個的保鮮盒。

　　「保鮮盒？」

　　他眨眨眼。「我朋友都說我是愛家的好男人。」

　　他掏出兩罐草莓口味的冰茶，打開一罐遞給她。

　　「今天的菜單是什麼？」她問道。

　　他邊說邊指著不同的保鮮盒：「我帶來三種不同口味的起司，還有餅乾、黑橄欖和葡萄，其實這比較像點心，不像正餐。」

　　「聽起來很棒。」她伸手去拿餅乾，然後動手切起司。「這裡以前應該有棟房子吧，對不對？」她看見他眼裡的訝色，於是朝空地兩側的房子揮一揮手。「我只是無法想像這麼漂亮的地方，怎麼可能空在這裡一百五十年。」

　　「妳說得對。」他說道。「我很小的時候，這棟房子就被燒掉了。我知道妳覺得布福特很小，但我是在這裡長大的，所以對我來說，它的意義不止是地圖上的一個小黑點而已。這裡的老房子大多年久失修，而這一棟曾經荒廢了好多年。當時它雜草叢生，屋頂破了好幾個大洞，傳言是棟鬼屋，這對當時還是小毛頭的我們來說可是塊寶地。我們曾經趁夜裡偷溜到這兒玩，它就像我們的堡壘一樣，我們會在房間裡面玩好幾個小時捉迷藏，有好多地方躲。」他心不在焉地拔起地上的草，像在伸手抓住過往記憶。「有一年冬天，好像是幾個遊民晚上在屋裡點火取暖，結果房子燒了起來，第二天，就變成廢墟了。問題是，沒人知道怎麼聯絡屋主。原來的屋主死了，把房子留給他兒子。兒子死了以後，又把它給了別人，就這樣換了好幾手，這堆廢墟空在這裡快要一年，直到鎮公所介入，開來推土機清理乾淨。後來這片空地就被人遺忘了，直到我循線找到住在新墨西哥州的屋主，報了個低價給他，他立刻答應。當時我真懷疑他到底有沒有來過這裡，根本不知道自己錯失了什麼。」

　　「你要在這裡蓋房子？」

　　「這是我長遠計畫的一部分，反正我本來就是個愛家的好男人啊。」崔維斯抓了顆橄欖，丟進嘴裡。「妳可以告訴我妳男朋友的事了嗎？」

　　她突然想起稍早前和凱文之間的對話。「幹嘛那麼好奇？」

　　「沒話找話聊嘛。」

　　嘉比也拿了顆橄欖。「那麼我們乾脆先來聊一下你交過的女朋友好了。」

　　「哪一個？」

　　「任何一個都可以。」

　　「好吧，有一個曾送我一些電影海報。」

　　「她漂亮嗎？」

　　他想了想才說：「很多人都說她很漂亮。」

　　「你認為呢？」

　　「我認為……妳說得對，也許我們不該聊這話題。」

　　她笑了，指指橄欖。「真好吃，順便告訴你，你帶來的每樣東西都很可口。」

　　他把起司夾進另一片餅乾裡。「妳男朋友什麼時候回來？」

　　「我們又要回到這話題嗎？」

　　「我是為妳著想。我怕他誤會。」

　　「謝謝你的關心，但別忘了我是個成年人了。順便告訴你，他星期三回來。你為什麼想知道？」

　　「因為我很高興能趁這幾天多了解妳一點。」

　　「我也是啊。」

　　「妳會想畫下句點嗎？」

　　「不必畫下句點啊！我們還是鄰居啊。」

　　「我相信妳男朋友應該不會介意我下次再找妳出來騎摩托車，或者去野餐，或者一起坐在按摩池裡吧？」

　　這答案很明顯，她的表情變得嚴肅。「他可能會不太高興。」

　　「所以要畫下句點囉？」

　　「我們還是可以當朋友。」

　　他緊緊盯著她看，過了一會兒，突然抓住自己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槍似的。「妳真的很懂怎麼傷一個男人的心。」

　　「你在胡說什麼？」

　　他搖搖頭。「沒有所謂純粹的朋友，像我們這種年紀的單身男女，是不可能只做朋友的，除非是一個妳認識很久很久的人，但如果是陌生人，根本不可能。」

　　嘉比想開口說點什麼，卻說不出來。

　　「再說，」他繼續說道：「我不想只當妳的朋友。」

　　「為什麼不想？」

　　「因為我很可能會要得更多。」

　　她再次默不作聲。崔維斯看著她，讀不懂她臉上的表情，終於只好聳聳肩。

　　「我也不認為妳會想和我做朋友，這對妳現在的男朋友來說並不公平，因為妳最後可能會喜歡上我，結果妳一定會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然後妳就會怪我，過了一陣子之後，妳可能會搬家，因為這讓妳覺得很不安。」

　　「這樣嗎？」

　　「像我這種萬人迷，就會有這種宿命。」

　　「你好像把所有事情想得一清二楚了。」

　　「沒錯。」

　　「除了我會喜歡上你的那一部分。」

　　「妳覺得不可能？」

　　「我有男朋友了。」

　　「妳會嫁給他嗎？」

　　「只要他開口求婚，這也是我搬來這裡的原因。」

　　「那他為什麼還不跟妳求婚？」

　　「不關你的事。」

　　「我認識他嗎？」

　　「你為什麼這麼好奇？」

　　「因為……」他說道，目光緊緊鎖住她的，「如果我是他，如果我知道妳搬來這裡，只是為了想跟我在一起，我早就跟妳求婚了。」

　　從語氣聽得出來他是認真的，於是她別過頭去。後來她開口說話，語調異常溫柔。「別毀了這一切，好嗎？」

　　「毀了什麼？」

　　「這一切啊，今天、昨天和昨天晚上，所有的一切，別毀了它。」

　　「我不懂。」

　　她深吸口氣。「這個週末對我來說意義重大，因為我終於交到了朋友，事實上應該說是交到了好幾個朋友。我本來不知道我會這麼缺朋友，可是和你們兄妹相處之後，我才發現到，我搬來這裡之後，失去了一些東西。我的意思，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不後悔我曾做過的決定。但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真的愛凱文。」她停頓一下，努力整理思緒。「只是有時候心情並不好。像這樣的週末，以後不可能再有了。但是為了凱文，我心甘情願。只是還是有一部分的我不肯接受美好週末不再的事實，即便你我都知道的確不會再有。」她猶豫一下。「你剛剛說的那些話，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你只是想幫我看清眼前的難題而已。」

　　崔維斯聽得很仔細，他聽出她話裡的感性，這是之前的她不曾在他面前流露過的。儘管他知道自己應該點頭答應，跟她說聲抱歉，但他還是忍不住。

　　「妳為什麼認為那些話不是我的本意？」他反駁。「我說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當真的，我知道妳不想聽，但還是要說，我希望妳男朋友知道，他這一輩子能擁有妳，是多麼幸運的一件事。如果他不知道，那他就是個大笨蛋。很抱歉這番話可能讓妳很不舒服，我保證不會再說第二遍了。」他咧嘴一笑。「只是我不吐不快。」

　　她別過頭去，彷彿那些話侮辱到她似的。崔維斯轉頭去看水面，留給她必要的空間。他和凱文不一樣，總是知道何時該說話，何時該沉默。

　　「也許我們該回去了，妳覺得呢？」他指指摩托車。「也該回去看看莫莉了。」

　　「是啊。」她同意道。「好主意。」

　　他們先把剩下的食物裝好，再把容器放回籃子，然後折好毯子，走回摩托車。嘉比朝身後望去，對岸人們已經朝餐廳聚集，準備吃頓遲來的午餐。她突然好羨慕，至少他們所面對的抉擇是如此簡單。

　　崔維斯重新綁好毯子和籃子，戴上安全帽。嘉比也一樣。沒多久，他們騎出了空地。嘉比的身子緊貼著崔維斯，她試圖說服自己相信，他以前一定也對其他女人說過同樣的話，但就是辦不到。

　　他們終於回到她屋前的車道。崔維斯停了摩托車，嘉比鬆開手，從車上下來，摘掉安全帽，站在他面前。她覺得有點尷尬，這種尷尬的感覺自高中以後就不曾有過了，實在有點可笑，而她竟然還覺得他好像要吻她。

　　「今天謝謝你了。」她說道，試圖保持一點距離。「還有也要謝謝你教我騎摩托車。」

　　「是我的榮幸，妳很有天分，應該考慮買一輛。」

　　「或許吧。」

　　沉默中，嘉比聽見引擎的聲響，她把安全帽還給崔維斯，看著他把帽子放上座位。

　　「好了。」他說：「我想我們會再見面吧？」

　　「很難不見面，我們終究是鄰居啊。」

　　「要幫妳看一下莫莉嗎？」

　　「不用了，沒關係，我想牠應該沒事。」

　　他點點頭。「嘿，有件事想跟妳說，對於我先前說過的那些話，我覺得很抱歉，我的確沒有權利探妳隱私，也不該讓妳覺得不舒服。」

　　「沒關係，」她說：「我一點也不介意。」

　　「少來了。」

　　她聳聳肩。「哈，那是因為你在撒謊，所以我想我應該也撒個謊。」

　　氣氛雖然有點緊繃，他還是笑了。「幫我個忙好嗎？萬一妳跟男朋友吹了，打個電話告訴我。」

　　「我會的。」

　　「有妳這句話，我就能安心走了。」他轉動把手，將摩托車倒退，好離開她的車道。正要發動引擎時，突然又抬頭看她。「妳明天晚上可以和我共進晚餐嗎？」

　　她雙手抱胸。「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還敢約我？」

　　「男人一定要把握機會，這是我的座右銘。」

　　「我算領教到了。」

　　「這代表答應還是不答應？」她退後一步，儘管態度保留，但他的固執令她不由得輕笑出聲。「我今天晚上下廚做飯請你吃，怎麼樣？就在我家，七點見。」

　　「太好了。」他說道。過了一會兒，還站在車道上的她，懷疑起自己是不是一時之間，失去了理智。

第十三章

　　熾熱的陽光當頭罩下，儘管水管沖出來的水沁涼無比，還是很難讓摩比乖乖就範。狗鍊似乎不怎麼管用。摩比討厭洗澡，崔維斯覺得很諷刺，因為這條狗平常最愛衝進海裡追網球。摩比會在海浪間跳來跳去，游著狗爬式，要是網球又被浪沖走了，牠會毫不猶豫地把頭伸進水裡，牢牢咬住它。但要是牠發現崔維斯去開那個專放狗鏈的抽屜，就會一溜煙地跑出家門，在外頭一待好幾個小時，直到天黑才回來。

　　崔維斯早已習慣摩比這類把戲，所以常常故意不動聲色，不敢讓牠瞧見那條狗鏈，直到最後一刻才出其不意地扣上牠的頸圈，然後摩比就會露出那種「你怎能這樣對我」的哀怨神情，心不甘情不願地被帶到後面去，崔維斯只能搖頭苦笑。

　　「別怪我，不是告訴過你別在死魚堆裡打滾嗎？」

　　摩比非常喜歡在死魚上打滾，而且越臭越好。崔維斯才把摩托車停進車庫，摩比就開心地跑來，舌頭露在外面，一臉得意。崔維斯正要笑臉招呼，突然聞到一股惡臭。他注意到牠毛上沾了噁心的肉屑，於是先故意拍拍摩比的頭，然後溜進屋裡換了短褲，將狗鏈塞進後口袋裡。

　　現在他們已經在屋後，牠被狗鏈牢牢鎖在露臺欄杆旁。摩比跳過來跳過去，就是不想讓身上淋得更濕。

　　「只是水而已，你這個小壞蛋。」崔維斯喝斥牠，他已經朝牠身上沖了快五分鐘。他雖然很喜歡摩比，但除非牠身上那些肉屑都被沖掉了，他才會幫牠抹洗潔精。死魚屑最噁心了。

　　摩比不斷哀鳴，繼續跳來跳去，死命甩動背後的狗鏈。等到沖得差不多了，崔維斯把水管擱到一旁，倒了三分之一罐的洗潔精在摩比背上，用力刷了好幾分鐘再沖掉，然後又聞聞狗狗身上的味道，臉皺成一團。就這樣洗了兩遍，摩比沮喪到不行，表情哀怨看著崔維斯，彷彿在說：你難道不知道，我是故意把死魚味滾在身上，當作禮物送給你的嗎？

　　等到崔維斯滿意了，才把摩比牽到露臺另一頭綁著。因為他知道如果立刻放牠去玩，牠一定又會溜回犯罪現場。摩比甩掉身上多餘的水，很清楚自己一點轍也沒有，最後躺在露臺上呼嚕大睡。

　　崔維斯去除草，他不像其他鄰居喜歡用電動除草機，反而愛手推式除草機。雖然得花比較長的時間，但這樣不止能適度運動，還能靠這種來來回回的重複動作放鬆心情。他一邊除草，一邊偷瞄嘉比的屋子。

　　幾分鐘前，他看見她走出車庫，跳進車裡。就算她看見他了，卻故意不動聲色，反而直接倒車，往城裡的方向開去。他從沒見過像她這樣的女孩。而她竟願意邀他上門吃飯。

　　他不知道這代表什麼，自從送她回家之後，他就一直在想。有可能是被他感動了吧？天知道自他們認識以後，他花了多少心血想討好她，可是當他除草時，卻暗暗希望自己的心思能再敏銳一點。若能確定她不是迫於無奈才邀他去吃飯，那他會好過一點。

　　他從來不會這樣東想西想。但話說回來，他也不記得曾這麼在乎過哪個女人。他和嘉比在一起時的笑聲絕對多過於他和莫妮卡、喬絲琳或莎拉。在他開始認真交女朋友時，他父親曾給過他忠告，最好找個有幽默感的女人，直到現在他才明白為什麼。如果對話是歌詞，那麼笑聲便是旋律，兩人之間的相處就成了一首能一再播放的好歌，百聽不厭。

　　除完草後，他把除草機推回車庫，注意到嘉比還沒回來。她的車庫門沒關，莫莉走了出來，逛逛院子，又轉身回到裡面。

　　崔維斯在廚房一口氣灌了一大杯冰茶，腦袋冷靜下來，思緒飄向嘉比的男友。他好奇自己是否認識凱文。他覺得奇怪，為什麼她鮮少提起他，而且拖了很久才說那人叫凱文。如果把她這種表現歸因於她自覺有罪惡感，應該也算合理，只不過她好像打從一開始就刻意迴避這話題。他不懂這是為什麼？而且好奇那傢伙長什麼樣子？到底做了什麼事，竟讓嘉比愛上他？他想像了各種類型──運動型、書卷型，或介於這兩者之間──但好像沒有一個真正符合。

　　他看看時間，心想或許能趁沖澡之前，先把遊艇開回船塢，於是拿出遊艇鑰匙，走出後院拉門，解開摩比，看著牠從他身邊跑過，跳下階梯。他站在碼頭旁邊，指指遊艇。

　　「走啊，進去啊。」

　　摩比跳進船裡，尾巴搖來搖去。崔維斯也跟著上船。幾分鐘後，他們開進河裡，船過之處，白浪翻飛，徐徐前進。經過嘉比屋前時，他偷看了一眼她的窗戶，再度想起即將來臨的晚餐，好奇到時會發生什麼事。此刻他才明白，這是他交女朋友以來，生平第一次緊張自己可能會犯錯。

　　※※※

　　嘉比開車去了最近一家超市，停進車滿為患的停車場裡。星期天向來車潮不斷，好不容易才在最遠的角落找到車位，她嘲笑自己幹嘛開車，不如走路過來算了。

　　她把皮包背在肩上，下了車，找了台推車，走進店裡。

　　稍早，她看見崔維斯在除草，卻故意裝作沒看見，因為她想擁有更大的主導權。畢竟她曾苦心經營的那個規律世界已經快要亂無章法，她需要一點時間恢復鎮定。

　　嘉比走到生鮮區，拿了一些新鮮的青豆和做沙拉的材料。她的動作很快，沒一會兒又拿了一盒義大利麵和方塊麵包，然後往店的後方走去。

　　她知道崔維斯喜歡吃雞肉，取了一盒放進推車裡，心想搭配白葡萄酒應該不錯。她不確定崔維斯喜不喜歡喝葡萄酒──不知怎麼搞的，她就是有點懷疑──但這點子聽起來很棒，於是她大略看了一下，加州酒莊有兩支，但她還是選了來自澳洲的，因為聽起來較有異國情調。

　　排隊結帳的人很多，速度緩慢，嘉比好不容易結好帳，回到車上，看了一眼後照鏡，捕捉鏡中的自己，目光逗留了一會兒，像是透過別人眼睛看。

　　她多久沒被凱文以外的男人吻過了？雖然試圖忘卻那小小的意外插曲，她卻發現自己一再回味，就像某種不可告人的祕密。

　　她承認她被崔維斯深深吸引，原因不在於他長得帥或者他讓她覺得自己魅力不減，而是他身上有一股自然散發的活力，總有辦法讓她開心。事實上他的生活和她完全不同，卻有著相同的語言，莫名的熟悉感彌補了他們相識仍淺的遺憾。她從來沒見過像他這樣的人。在她認識的人裡頭，包括研究所裡的在內，似乎都是靠目標的實踐在過生活。他們認真求學、尋找工作、結婚、購屋、生養孩子，直到這週末，她才發現原來她也跟他們一樣。但不知怎麼搞的，和崔維斯比起來，包括他做過的選擇及到過的地方，她的人生似乎太……平淡無奇了。

　　可是如果有機會，她願意改變自己嗎？她很懷疑。畢竟是她的成長經驗造就現在的自己，一如他的成長經驗造就出他一樣。她一點都不後悔。她轉動車鑰匙，發動引擎，心裡很清楚問題不在這裡。汽車引擎正在怠速空轉，她一時恍然大悟原來眼前的抉擇是：下一步該怎麼走？

　　改變永不嫌遲。這想法讓她興奮，也讓她害怕。幾分鐘後，她往莫爾黑德城的方向開去，感覺好像又有了機會重新開始。

　　※※※

　　等嘉比回到家，太陽已經快要西沉，她看見莫莉躺在草地上，豎起耳朵，不斷搖著尾巴。她才打開後車門，牠就小跑步過來，舔舔她，歡迎她回家。

　　「妳好像恢復健康了。」嘉比說。「妳的小貝比都還好嗎？」

　　像聽懂似的，莫莉往小狗走去。

　　嘉比搬出袋子，拿進屋裡，把雜貨放在長桌上。她的購物時間比預期來得長，不過還來得及準備晚餐。她先在爐上燒一鍋水，準備煮義大利麵。等水燒開的同時，先剁碎沙拉用的番茄和小黃瓜，再切開萵苣，將所有材料用起司和之前崔維斯介紹她吃的那種橄欖拌在一起。

　　她把義大利麵放進沸水裡，灑了一把鹽，拿出雞肉，用橄欖油煎熟。她希望能做出別緻的料理，於是加了一點胡椒和其他調味料，只是煎到最後，看起來還是沒化麼兩樣。不管了，反正就這樣囉。她把烤箱的溫度調到低溫，再把湯汁連同雞肉放進碗裡，送進烤箱，希望保住雞肉的水份。她濾乾義大利麵，放進冰箱裡，打算晚一點再調味。

　　她進到臥房，拿出幾件衣服，再進去澡間，洗個熱水澡，刮了腿毛，告訴自己不要太急，免得刮破腿，然後洗頭、潤絲，最後出來擦乾身體。

　　床上擺了一條全新牛仔褲和一件低胸鑲珠上衣。她小心挑選衣服，不想穿得太正式，也不想穿得太隨便，而這兩件看起來正適合。她穿上衣服，套上新的涼鞋，戴了長耳環，往鏡前一照，左看右看，對自己的樣子滿意極了。

　　隨著時間迫近，她趕緊在屋內各處布置蠟燭，就在點燃餐桌上最後一根獵燭時，聽見了崔維斯的敲門聲。她站直身子，設法保持鎮定，走向那扇門。

　　莫莉正閒晃到崔維斯腳邊，大門打開時，他正在搔牠耳朵，卻頓時無法移開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嘴裡發不出聲音，只是一逕盯著她，想要釐清心頭紛亂的思緒

　　嘉比笑看他那副呆頭呆腦的樣子。「進來啊。」她說：「我剛剛才準備好。」

　　崔維斯跟著她走進屋內，盡量不去看前方那婀娜的身影。

　　「我正要開一瓶酒呢，你要不要來一杯？」

　　「好啊。」

　　她在廚房裡，伸手拿酒和開罐器，崔維斯走上前來。

　　「我幫妳。」

　　「也好，我老是把軟木塞戳碎，搞得酒杯裡都是。」

　　崔維斯開了酒，看見她從碗櫃拿出兩只杯子，放在長桌上。崔維斯低頭讀著酒標，假裝很感興趣，其實是在掩飾自己的不安。

　　「我從沒喝過這個牌子的酒，好喝嗎？」

　　「不知道欸。」

　　「那我想這瓶酒對我們兩個來說應該算是全新的體驗囉。」他倒好酒，遞了一杯給她，試圖讀出她臉上的表情。

　　「我不知道你晚餐想吃什麼，」她繼續找話題：「不過我記得你喜歡吃雞肉，可是我得先警告你，我是我們家廚藝最爛的。」

　　「我相信不管妳煮什麼都會很好吃，我沒那麼挑嘴。」

　　「只要煮得清淡就行了，對不對？」

　　「那還用說。」

　　「餓了嗎？」她笑笑。「只要幾分鐘……」

　　他靠在長桌前想了一下。「等一下好嗎？我想先好好品嚐這杯酒。」

　　她點點頭。就在一室沉默中，她尷尬地站在他面前，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想到屋外去坐嗎？」

　　「好啊。」

　　她在門口附近放了幾張搖椅，兩人在搖椅上坐下。嘉比喝了口酒，心想還好有酒來消除緊張。

　　「我喜歡妳這屋子的視野。」崔維斯坦言道，精神奕奕地搖著搖椅。「和我家的差不多。」

　　嘉比笑了，覺得輕鬆多了。「只可惜我還沒學會你那種享受人生的方法。」

　　「很少人學得會，這是一種失落的藝術，即便是在南方。欣賞潮起潮落就像嗅聞玫瑰的芳香一樣。」

　　「也許這是一種小鎮文化吧。」她沉思道。

　　崔維斯極有興味地瞧著她。「老實說，妳喜歡布福特的生活嗎？」他問道。

　　「它有它的優點。」

　　「我聽說鄰居還不錯。」

　　「我只遇過一個。」

　　「妳覺得那位鄰居怎麼樣？」

　　「他老愛問一大堆問題。」

　　崔維斯咧嘴笑了，他愛死了她的玩笑功力。

　　「不過再回到你剛剛的問題上，」她繼續說道：「是的，我喜歡這裡，原因是開車只要幾分鐘就能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最重要的是，我慢慢喜歡上這裡的悠哉步調。」

　　「妳說得好像莎凡娜市的繁華程度簡直媲美紐約和巴黎。」

　　「才不是呢。」她從杯緣覷著他看。「不過我敢說莎凡娜市絕對比布福特更靠近紐約，你去過嗎？」

　　「我在那裡簡直度日如年。」

　　「哈，你知道嗎？如果你要講冷笑話，最好自己發明一個。」

　　「那太麻煩了。」

　　「你討厭麻煩，對不對？」

　　「難道妳看不出來嗎？」他靠上椅背，一副悠哉模樣。「說實話，妳會再搬回老家嗎？」

　　她喝口酒才回答他：「我想不會吧。」她說。「但別誤會，我是覺得那地方很棒，算是南方最美的城市之一，我喜歡那兒的規畫，有美麗的廣場，每隔幾個街區就有一座漂亮的公園，公園前面的房子又好富麗堂皇。我小時候曾夢想自己住在裡頭，這個夢想陪伴了我很多年。」

　　崔維斯靜靜地聽。嘉比聳聳肩：「可是長大後，我才知道那其實是我母親的夢想，不是我的。她一直很想住那種豪宅。我還記得那時只要其中一棟在出售，她就會慫恿我父親去出價，我父親只好應付一卜，別誤會，只是我看得出來他一直很懊惱買不起那種豪宅。結果久而久之，我也開始有了錯覺。」她停頓了一下。「不管怎麼樣，我想我要的其實是別的東西。當然後來我就去上大學，唸醫師助理研究所，然後遇見凱文，最後就到這裡來了。」

　　遠方傳來摩比的狂吠，隱約還聽見爪子刮樹皮的沙沙聲響。崔維斯往樹籬旁那棵大橡樹張望一下，遠遠看見一隻松鼠衝上樹幹。雖然沒看見摩比，但他知道牠一定正繞著樹幹轉，以為小獵物會自己掉下來。崔維斯注意到嘉比也朝聲音處張望，於是舉起酒杯指指那個方向。

　　「我家的狗很愛追松鼠，牠把這件事視為畢生大事。」

　　「大部分的狗都這樣。」

　　「莫莉也會嗎？」

　　「不會，牠的飼主管得比較嚴，會先幫牠戒掉一些小小的惡習，以免將來後患無窮。」

　　「我懂了。」崔維斯裝出受教的模樣。

　　海面上，夕陽的萬丈金光才要登場。再過一小時，河面就會化為一片金黃，此刻的暮色顯得幽暗而神祕。崔維斯看見岸邊成排的落羽松上方，有隻魚鷹正順著氣流展翅滑行，還有一艘載著漁具的汽艇慢慢駛過，船長是一位年紀八成可當崔維斯祖父的老先生，老先生朝著他們揮揮手，崔維斯也跟著招呼，然後又喝了口酒。

　　「聽妳這麼說，我反倒好奇妳會不會以後就定居在布福特？」

　　她想了一下，知道這個問題不像表面那麼簡單。

　　「我想得視情況而定，」她沒有直接回答。「這裡不是很熱鬧，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讓小孩在這裡長大，倒也不錯。」

　　「妳很重視小孩？」

　　她轉頭看他，帶點挑釁。「還有什麼更重要？」

　　「沒有。」他同意。「的確沒有，我就是這種信念下的見證者，因為我是在這種環境下長大。布福特這個小鎮對小聯盟棒球的熱中程度遠勝於超級足球盃。我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在一個他們所熟悉的環境下長大。我記得我長大之後，曾以為這裡是全世界最無聊的地方，但如今回想，才曉得這種成長背景讓我很容易滿足，不會像城裡長大的孩子那樣因為擁有太多而不懂惜福。」他停頓一下。「我記得以前每星期六早上，我都會和父親去釣魚，即使他是個連魚餌都弄不好的三流漁夫，我還是覺得很好玩。現在我才明白，當年他純粹是為了陪我玩才去釣魚，我無法形容我對他的感激，只是覺得將來有一天，我也要給孩子一樣的童年。」

　　「真高興聽見你這麼說，」嘉比說：「很多人並不這麼想。」

　　「我喜歡這個小鎮。」

　　「我不是指那個。」她笑著說。「我是指你教育孩子的方式，你好像曾經深思過這個問題。」

　　「我是深思過啊。」他承認道。

　　「你常讓我很驚訝，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欸，有嗎？」

　　「有啊，越是了解你，就越驚訝你的適應能力竟然這麼強。」

　　「我覺得妳也是啊。」他答道。「也許這就是我們這麼合得來的原因。」

　　她看著他，感覺到某種張力蠢蠢欲動。「想吃晚飯了嗎？」

　　他的喉結上下一動，希望她沒注意到他的某種渴望。「好啊！」他強迫自己說道。

　　他們拿起酒杯回到廚房，嘉比示意他回餐桌旁坐著等她上菜。他看著廚房裡那忙碌的身影，心裡有種滿足的感覺。

　　晚餐桌上，他吃著雞肉，享用青豆和義大利麵，大力誇獎嘉比的廚藝，直到她笑著求他別再誇下去了。他一再問她在莎凡娜市的成長經驗，她拗不過他，說了幾個少女時期的故事，惹得兩人在餐桌上咯咯笑了起來。那時，天色已暗，成了墨色一片。燭光搖曳，越垂越低，他們將瓶裡剩下的酒全倒進玻璃杯裡，兩人都知道，一不小心，對面坐的那個人可能從此改變他們的一生。

　　※※※

　　用完晚餐，崔維斯幫忙嘉比清理碗盤，然後兩人回到沙發，拿著酒杯，繼續分享彼此的故事。嘉比試圖想像崔維斯小時候的樣子，也好奇要是他倆在高中或大學就認識，不知道會怎麼樣。

　　夜色漸深，崔維斯一寸寸靠近，手臂自然滑上嘉比雙肩，嘉比偎著他，覺得好舒服，心滿意足地看著穿雲而出的銀色月光。

　　「妳在想什麼？」崔維斯突然開口，打破一段漫長卻舒適的靜甯時光。

　　「我在想這個週末過得好自在好舒服哦，」嘉比看著他：「就好像我們已經認識了一輩子一樣。」

　　「妳不是在暗示我的一些故事挺無聊的吧？」

　　「別小看你自己，」她故意逗他。「是很多故事都很無聊。」

　　他笑了，將她攬得更近一點。「和妳越熟，就發現妳越有趣，我喜歡。」

　　「這才叫好鄰居啊。」

　　「妳到現在還認為我們只是鄰居嗎？」

　　她沒有回答，別開目光，崔維斯不死心。「我知道這話題讓妳不自在，可是我非說不可，我不想只當鄰居。」

　　「崔維斯……」

　　「讓我說完好嗎？」他說：「今天早上我們聊天時，妳告訴過我，妳很想念有朋友的日子，從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思考這問題，但思考的方向可能和妳的不一樣。妳那番話讓我突然覺醒，縱然我有很多朋友，但卻少了他們所擁有的某種東西。雷德和愛麗森、喬和梅根、麥特和莉茲，他們都擁有彼此。我卻沒有。在妳出現之前，我甚至不確定自己要不要那種東西，可是現在……」

　　她無意識地摳著衣服上的珠花，不敢再聽他說下去，但又希望他說下去。

　　「嘉比，我不想失去妳，我沒辦法每天早上看見妳上車，卻假裝我們之間什麼事也沒有，我也沒辦法騙自己我們不曾坐在這張沙發上，就像現在這樣。」他喉結一動：「如今，我更沒辦法想像以後還會愛上別的女人。」

　　嘉比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但他那專注的目光讓她相信他是認真的。就這樣，她的最後一道防線應聲而垮，她知道自己愛上了他。

　　老爺掛鐘噹嗜作響，牆面燭影婆娑，灑下一室陰暗。崔維斯感覺到她胸口的起伏，他們依舊靜靜看著彼此，誰也沒有開口。

　　電話鈴聲乍響，打斷她的思緒。崔維斯轉過身去，嘉比傾身向前，拿起無線電話，喂了一聲，但聲音騙不了人。

　　「哦，嗨，你好嗎？^沒有欸……嗯^只是一些有的沒有的^你那裡進行得怎麼樣？」

　　她聽著凱文的聲音，頓時泛起一股罪惡感，手卻不自覺地擱在崔錐斯大腿上。他沒有移動，也沒有發出聲音。她撫著他的大腿，感覺得到牛仔褲底下繃緊的肌肉。

　　「哦，那太好了，恭喜你，很高興你終於贏了……你好像玩得很開心……哦，我嗎？沒什麼重要的事啦。」

　　耳裡聽的是凱文的聲音，身邊傍的卻是崔維斯，對她來說，這簡直是種折磨。她試圖集中精神聽凱文說什麼，但又老在想崔維斯有何反應。情況荒誕至極。

　　「真糟糕……我知道啊，因為我也曬傷了……嗯……嗯……是啊，我想過去邁阿密旅行的事，可是今年年底前排不出假……也許吧，我不知道……」

　　她的手終於離開崔維斯的腿，身子縮回沙發裡，試圖保持語調的平穩。她多希望自己不是在接電話，她多希望他沒打來。她只知道自己越來越迷惘。「再看看吧，好嗎？等你回來再聊……沒有，沒什麼事，我想我只是累了……沒有，沒什麼好擔心的，這個週末過得好漫長哦……」

　　她沒有說謊，但也不盡然是實話，她自己很清楚，卻反而覺得更糟。崔維斯垂著眼，豎起耳朵聽，但又假裝沒聽見。

　　「我會的，」她繼續說：「好，你也一樣……嗯……好，我會在的……好的……我也是。祝你明天玩得愉快，掰。」

　　她掛上電話愣了一會兒，才傾身將話筒放回桌上。崔維斯知道此刻最好什麼也別說。

　　「是凱文。」她終於開口。

　　「我想也是。」崔維斯說道，但讀不出她臉上的表情。

　　「他今天贏了球賽。」

　　「那很好啊。」

　　沉默再次當頭罩下。

　　「我想我需要一點新鮮空氣。」她打破沉默從沙發上站起，穿過玻璃拉門走出去。

　　崔維斯看見她走了，心想是不是該跟上去？還是她需要一個人靜一靜？從他的位置能看見憑欄而立的她面帶愁容。他知道如果現在過去，只會聽見她說他最好現在就離開，或許對大家都好。這想法令他害怕，儘管如此，他還是必須陪著她，尤其是現在。他走出門外，和她一起憑欄而立。月光下，她膚如珠色，眼底有淡淡的陰鬱。

　　「對不起。」他說。

　　「別這麼說，你不需要對不起。」她勉強擠出笑容：「是我的錯，不是你，都是我造成的。」

　　嘉比感覺得出來他想觸碰她，但又不確定自己想不想被他碰。她知道應該就此打住，別再讓今晚的事越發難以收拾，但她還是無法揮卻他剛剛的告白加諸在她身上的魔咒。這沒道理！愛上一個人是要靠時間點滴累積的，怎麼可能才過一個週末就發生？可是不知怎麼搞的，儘管仍放不下對凱文的感情，但事情還是發生了。她感覺得出來身邊的崔維斯有點緊張，她看見他喝下最後一口酒為自己壯膽。

　　「你之前說的話，都是當真的嗎？」她問道。「我是說你想成家。」

　　「我是當真的。」

　　「我很高興。」她說。「因為我相信你會是個好父親。我之前沒告訴過你，可是昨天看見你和小朋友玩在一起，我就感覺出來了。你好像很會帶小孩。」

　　「我常常跟小狗玩。」

　　儘管緊繃的情緒仍在，她還是笑了。她上前一小步，離他更近一點。他轉過身來面對她，她的手臂立刻圈上他的頸項。這時她聽見心裡有個小小的聲音要她適可而止，現在收手還來得及，但另一股欲望卻淹沒了她，她知道自己無法抗拒。

　　「也許吧，不過我覺得那很性感。」她低語。

　　崔維斯把她拉近，緊緊貼住，發現她婀娜的身段竟如此契合他的身體。他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這個擁抱似乎讓他的感官全活了起來。他覺得漫長的旅程就要走到盡頭，這一路走來，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明白原來嘉比就是他的終點。他在她耳邊低語呢喃：「我愛妳，嘉比．賀蘭。」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篤定過。

　　嘉比陷溺在他的懷裡。

　　「我也愛你，崔維斯．帕克。」她輕聲說道。他們緊緊偎著彼此，嘉比什麼也不想，只想把握今宵此刻，再也無所謂懊悔與矜持。

　　他吻著她，一遍又一遍，輕輕慢慢地探下她美麗的粉頸與鎖骨，然後又一次封住她的唇。她的手在他胸前與肩膀滑移，感覺到那雙結實的手臂正箍緊她的身子。當他的手指埋進她的髮間時，她不禁顫抖起來，終於明白這個週末的所有一切，原來全是為了這一刻。

　　他們在露臺上吻了許久，終於，她推開他，牽起他的手走進屋內，穿過起居室往臥房走去。她眼神朝那張床示個意，崔維斯上前坐下，然後就見她從抽屜裡拿出打火機，逐一點燃先前布置好的蠟燭。她的臥房本來很暗，隨著明滅不定的燭光漸漸亮了起來，她整個人沐浴在水漾的金色光影裡。

　　光影搖曳，更突顯出她每一個動作。崔維斯看著嘉比雙手交叉胸前，抓住下方衣角輕輕一掀，將衣衫從頭頂褪下。她的雙乳在緞面胸罩下呼之欲出，雙手繼續滑向牛仔褲的拉鍊，過了一會兒，身子從腳下的衣物裡跨了出來。

　　崔維斯貪戀她的身影，看她慢慢走來，調皮地將他一把推倒在床，開始解他襯衫的鈕釦，從肩膀處脫下來。等他雙手都脫離襯衫的束縛，她才去解他的牛仔褲，過了一會兒，他察覺到她溫熱的小腹滑了上來，貼住他的。

　　他吻著她的唇，盡量壓抑住一觸即發的熱情，她覺得她的身體竟與他如此契合，完全超乎她的想像，彷若遺失的拼圖終於找回。

　　完事後，他躺在她身邊，將腦海裡迴盪了一晚的話一次傾洩而出。

　　「我愛妳，嘉比，」他輕聲低語：「妳是我這輩子遇過最美好的女人。」

　　他感覺到她的手向他伸來。

　　「我也愛你，崔維斯。」她低聲呢喃。他聽見她這麼說，才終於明白，多年來漫長的踽踽獨行，終於走到了終點。

　　※※※

　　月兒仍高掛夜空，銀色月光照亮一室。崔維斯翻過身，驚覺嘉比不在床上。快凌晨四點了，他一發現她不在房內，便立刻起身穿上牛仔褲，走到走廊，瞄了一眼客房，又伸頭進廚房探看。燈全都沒開，他猶豫了一會兒，才注意到玻璃拉門沒拉上。

　　他走了出去，站上露臺，目光捕捉到屋子角落的欄杆處有個人影。他遲疑了一會兒，才走上前去，不確定她是否想獨處。

　　「嘿！」他聽見黑暗裡傳來的招呼聲，這才看見她身上穿著浴袍。

　　「嗨，」他小聲招呼：「妳還好嗎？」

　　「我很好，只是醒來後一直翻來覆去，怕吵到你。」

　　他站在她旁邊，也倚著欄杆，兩人沒再說話，只是看著夜空。一切似乎靜悄悄的，就連蟋蟀和青蛙也沒了聲響。

　　「這裡好漂亮。」她終於開口。

　　「是啊。」他答道。

　　「我喜歡這樣的夜晚。」

　　然後她又沉默了，這時他靠了過去，握住她的手。「在心煩今晚的事嗎？」

　　「才沒呢。」她說道，聲音很清亮：「我一點也不後悔。」

　　他笑了。「那妳在想什麼？」

　　「我在想我老爸。」她若有所思，身子挨向他。「從很多方面來看，他跟你很像，你一定會喜歡他的。」

　　「我相信我會。」他說道，但不確定這些話的真正意義何在。

　　「我在想像他第一次遇見我媽時，有什麼樣的感覺。他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在想什麼？他會不會緊張？當他靠近她時，他會說什麼？」

　　崔維斯看著她。「結果呢？」

　　「完全想像不出來。」

　　他笑了起來，她的手臂圈住他。「你家按摩池的水溫還是熱的嗎？」她問道。

　　「應該是，我還沒去測溫，不過我想水溫應該剛剛好。」

　　「想去泡一泡嗎？」

　　「我得回去拿泳褲，不過這主意聽起來很不錯。」

　　她身子貼緊他，在他耳畔低語：「誰說你需要泳褲？」

　　崔維斯沒有說話，兩人相偕穿過院子，往按摩池走去。他掀開蓋子，看見浴袍從她肩上滑落，在他面前袒露身子，就在這一刻，他明白到自己有多愛她，這些天的相處，將是改變他一生的開始。

第十四章

　　儘管週一崔維斯和嘉比都回到工作尚位，但接下來兩天，兩人還是如膠似漆。週一早上他們做了愛才去上班，然後在莫爾黑德城一家小咖啡店用午膳，到了傍晚，由於莫莉已經好很多，於是兩人各自帶了自家的狗到馬空堡附近的海灘散步。他們手牽手，摩比和莫莉走在前面，儘管兩條狗的個性迥異，卻像好朋友一樣玩在一塊兒。當摩比追著燕鷗或衝向海鷗群時，莫莉會停在原地，彷彿沒牠的事。過了一會兒，摩比發現莫莉沒跟上來，就會奔回去找牠，兩隻狗又開心地走在一塊兒，直到玩心重的摩比發起瘋來，然後整個過程又重來一遍。

　　「牠們那樣子好像我們兩個哦，對不對？」嘉比輕捏崔維斯的手說道。

　　「那妳說我像哪一個？」

　　她笑了，身子挨了過去，頭靠上他肩膀。他停下腳步，將她圈進懷裡，只覺得自己好愛她，這想法讓他又驚又怕，直到她抬起臉來親吻他，恐懼才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圓滿的感覺。他好奇別人的愛情是否也有這樣的感動？

　　後來，他們停在超市前。兩人都不餓，崔維斯挑了一些雞肉凱撒沙拉的食材。他在廚房裡，一邊烤雞肉，一邊看她在水槽前洗萵苣葉。晚飯後，兩人蜷坐沙發裡，嘉比告訴他更多有關她家的事，他同情嘉比，又有點氣她母親怎麼不懂得珍惜這麼好的一個女兒。那天晚上，他們交纏在彼此懷裡，直到夜半。

　　星期二一早，她剛醒來，就見到崔維斯等在一旁，只得勉強睜開一隻眼睛。

　　「起床時間到了嗎？」

　　「應該吧。」他低語道。

　　他們就這樣靜靜躺著，凝視彼此，直到崔維斯開口說：「妳知道起床後最棒的是什麼嗎？就是來杯現煮咖啡和一份肉桂捲。」

　　「對啊。」她說：「可惜我們沒有時間，我早上得進辦公室，你昨天晚上不該讓我那麼晚睡的。」

　　「只要閉上妳的眼睛，努力許願，也許願望就會成真哦。」

　　她實在累到不想再爭辯，只好聽他的話，乖乖閉上眼睛，希望幾分鐘過後，床上真的有杯咖啡。

　　「送來了！」她聽見他的聲音。

　　「什麼？」她咕噥問道。

　　「妳的咖啡啊，還有一份肉桂捲。」

　　「別逗我了，我快餓死了。」

　　「就在這裡啊，轉身看看。」

　　她好不容易坐了起來，真的看見兩杯熱騰騰的咖啡和一盤令人垂涎的肉桂捲放在床頭櫃上。

　　「你什麼時候……我是說，你為什麼會……」

　　「變出來的。」他咧開嘴笑：「反正我早就醒了，乾脆到市區一趟。」

　　她伸手去拿那兩杯咖啡，遞了一杯給他，臉上帶笑。「我現在很想親你，不過咖啡太香了，我又好餓，所以晚一點再親囉。」

　　「那沖澡的時候親好了。」

　　「你老愛設陷阱讓我跳，對不對？」

　　「我剛剛才幫妳送早餐來，妳應該對我好一點。」

　　「我知道啦。」她眨眼說道，伸手去拿肉桂捲。「而且我正要好好享用。」

　　※※※

　　週二傍晚，崔維斯開船帶嘉比出海，沿布福特的海面而行，欣賞夕陽。下班後，嘉比就一逕沉默，所以他才提議帶她出海。他知道他們避不開那個話題，而這是他刻意用來延緩那話題的方法。

　　一小時後，他倆回到崔維斯家的露臺，莫莉和摩比坐在兩人腳下，崔維斯終於提起那件事。

　　「以後的路，我們要怎麼走呢？」他問道。

　　嘉比兩隻手輪流交握水杯。「我也不知道。」她低聲說道。

　　「要我去找他談嗎？」

　　「事情沒那麼簡單。」她搖搖頭。「我已經想一整天了，到現在還沒想出對策，或者說，還沒想到該怎麼開口。」

　　「妳會告訴他吧？」

　　「我不知道，」她說：「我真的不知道。」她轉過身來，眼裡滿是淚水。「你不要生我氣。相信我，我知道你的感受，因為我也有同樣感受。過去幾天，你讓我覺得……整個人活了起來，讓我覺得自己很美、很聰明，有人疼、有人愛，但不管我怎麼形容，都無法確切告訴你，這一切對我來說多重要。只是這感情來得太快，就算我很在乎你，但我們終究不一樣，你所面對的抉擇和我的不同。對你來說，這件事很簡單，我們彼此相愛，所以應該在一起，可是凱文對我來說也很重要。」

　　「那妳先前說過的話呢？」崔維斯問她，心裡雖害怕，卻不願表現在語氣上。

　　「崔維斯，我知道他不完美，沒錯，我和他之間是有點問題，但我總認為我必須負部分責任。你難道看不出來嗎？我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我會對他有一些要求，可是對你……我不會有。但如果你們的處境對換，這一切還會發生嗎？要是我對你的要求是你必須娶我，而對於他，我卻願意只享受當下的感覺，那結果會怎樣？你不會像這樣陪我一整天，而且很可能我也不希望你一直陪著我。」

　　「別這麼說。」

　　「但這是事實，不是嗎？」她的笑容淒苦。「這就是我今天一直在想的，雖然說出來的感覺並不好過。可是我愛你，崔維斯，我真的很愛你。如果我只是把一切當成週末的自我放縱，那我現在大可拋開它，回到凱文身邊，繼續勾勒我和他的未來，但問題沒那麼簡單，我必須在你們之間抉擇。和凱文在一起，我知道我要什麼，或者說在你出現之前，至少我認為我知道自己要什麼，可是現在……」

　　她停了下來，崔維斯望著她的秀髮隨風飄舞。她的雙手緊緊抱胸。

　　「我們才認識幾天，在船上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會忍不住想，你到底帶過多少女人這樣出來玩。不是嫉妒，而是我會不斷問自己，你和她們為什麼分手，然後我就會懷疑，你以後對我的感覺還會像現在一樣嗎？或者我們之間也會像你以前有過的感情一樣無疾而終。儘管我們認為了解彼此，其實不然。至少我不了解你。我只知道我愛上你，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

　　她說完了，崔維斯卻依舊沉默，他在細細咀嚼她的每一字每一句，最後才開口。

　　「妳說得對。」他承認。「妳面對的抉擇的確和我的不同，但如果妳認為這對我只是週末的自我放縱，那妳就錯了。一開始我或許是這麼想，可是……」他握住她的手。「結果並不是。和妳在一起，我才知道我生命裡缺少了什麼。陪在妳身邊的時間越久，我越能想像出未來的美好。這是以前的我不曾有過的經驗，而且也不確定將來還會不會有。在妳出現之前，我從來沒有真正愛過誰──她們都不是我的真愛，不像這一次，所以要是我不把握，我就是個大笨蛋。」

　　他心煩意亂，大手往後抓著頭髮，只覺得快要承受不了。

　　「我不知道還能跟妳說什麼，我只想告訴妳，我想跟妳共度此生。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瘋狂，我知道我們才剛熟悉彼此，我也承認剛剛的告白可能會讓妳覺得我瘋了，但我從來沒有這麼篤定過。所以如果妳願意給我機會──給我們兩個人機會──我會用一輩子來向妳證明，妳的選擇是對的。我愛妳，嘉比，不光愛妳這個人，也愛妳所帶給我們的可能未來。」

　　很長一段時間，兩人都沒開口。黑暗中，嘉比聽見葉叢間蟋蟀的叫聲。她心亂如麻，很想逃走，卻也想永遠留下，內心交戰不已，坐困愁城。

　　「我喜歡你，崔維斯。」她誠懇說道，卻發現這話不盡貼切，於是又補充：「當然也愛你，我希望你明白這一點。我只想告訴你，我喜歡你對我說話的樣子。當你在形容一些事時，我感覺得到你很真誠，我喜歡這一點。我聽得出來你什麼時候是開玩笑，什麼時候是肺腑之言。這就是你可愛的地方。」她拍拍他的膝蓋。「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當然。」他說。

　　「不管我的要求是什麼？」

　　他猶豫了一下。「嗯……沒錯。」

　　「能和我做愛嗎？而且不准去想這會不會是最後一次？」

　　「這是兩碼子事欸。」

　　她沒出言反駁，反而向他伸出手。當兩人朝臥室走去時，她的嘴角綻出一抹極淺的笑容，終於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第二部

　　我要你答應我，

　　萬一我出了什麼事，

　　不要試圖延長我的生命，

　　我不希望你以後怨懟我們曾經擁有的一切。

第十五章

　　二〇〇七年二月

　　崔維斯試圖揮卻這近十一年來的雲煙往事，納悶它們怎麼會在這時候歷歷浮現。是因為他已經老到足以認清當初兩人陷入愛河的速度之快實屬罕見嗎？還是只因他太想念那段甜蜜時光？他不知道。

　　最近，好像有很多事情都讓他無所適從。有些人大言不慚自己能解答所有疑問，至小乂是人生大事方面的疑問，但崔維斯一概不信。不管他們是用說的還是用寫的，不管他們再怎麼信誓旦旦，他都覺得全是自說自話。但如果真有人能解答人生所有疑問，那麼他要問的是：所謂真愛，究竟該愛到什地步？

　　他可以拿這問題去問一百個人，結果得到一百種答案。大部分答案都了無新意，不是說你必須為對方犧牲，就是你必須包容、寬恕，必要時，甚至奮力一戰云云。但就算他明白這些答案都有道理，也幫不上他的忙。有些事情是超越理解範圍的。回首來時路，他真希望有些事從頭來過，有些淚不曾流過，有些時光不曾浪費，有些挫折一笑置之。人生似乎充滿懊悔，他多希望時光倒流，這樣一來，他就能重溫某些日子。但有一件事，他很確定：他應該當一個更好的老公才對。其實他在思考「所謂真愛，究竟該愛到什麼地步」時，心中早有答案。那就是有時候為了真愛，你不得不欺騙。

　　到底要不要欺騙？再過不久，他就得做出抉擇了。

　　※※※

　　螢亮的日光燈和白色磁磚益發襯出醫院的單調貧乏。崔維斯沿著走廊慢慢走，他知道就算早一步見到嘉比，她也看不見他。他心裡猶豫，決定還是過去跟她說說話，畢竟這是他來這兒的目的，只是因為剛剛往事歷歷浮現，幾乎要讓他虛脫。他停下腳步，知道就算花多少時間整理思緒，也無濟於事。

　　他躲進一間小接待室，坐了下來，看著走廊外運作規律的醫護作業，這才明白這裡縱然有處理不完的急診，員工卻按常軌運作，就像他在家裡也有自己的常軌運作方式一樣。因為越是一個不按牌理出牌的地方，人們就越有必要建立起某種秩序，才能幫助那裡的人熬過每一天，為原本可能意外連連的生活注入一些可預測性。他每日的早晨時光就是最好例證，因為全是一成不變。六點十五分，鬧鐘鈴響，花一分鐘起床，九分鐘沖澡，四分鐘刮鬍子和刷牙，七分鐘穿好衣服。時間精準到任何一個陌生人都能盯著他在窗影上的連續動作來準確計時。之後，他會匆匆下樓，倒些玉米片出來，檢查書包裡的家庭作業，做幾份花生醬或果醬三明治，這時候，他那兩個睡眼惺忪的女兒已經坐在旁邊吃早餐。等到七點十五分整，他會陪著女兒出門，在車道盡頭等學校巴士。巴士司機是一位有蘇格蘭腔的先生，常讓他想起電影裡的史瑞克。等到兩個女兒上了車，找到位置坐下，他會笑著跟她們揮手再見。年齡分別是六歲和八歲的麗莎和克莉絲汀，在唸小一和小三。每當他看著她們展開新的一天，就會覺得自己的心焦慮地揪成一團。這種現象也許很平常，有人說做父母的天生就愛瞎操心，但最近他的焦慮越來越明顯。他老會想一些以前沒想過的事，而且是雞毛蒜皮的小事。譬如麗莎在看卡通片時，笑聲和以前一樣響亮？克莉絲汀特別聽話的態度是否有違常態？有時當巴士走遠，他會發現自己反覆回想那天早上的經過，仔細搜尋蛛絲馬跡，想證明她們是快樂的。昨天他有大半天都在納悶，麗莎究竟是為了測試他的耐心才要他幫忙綁鞋帶？還是純粹只因懶惰？他雖然知道自己快走火入魔了，但昨天夜裡躡手躡腳進她們房裡幫她們蓋好踢得亂七八糟的被子時，還是忍不住擔心，她們夜裡睡不安穩，究竟是最近才有的現象？還是以前自己沒注意到？

　　事情不應該這樣，嘉比應該陪在他身邊，應該是嘉比去綁鞋帶和蓋被子。這種事她向來得心應手，他一開始就知道她很能幹。還記得他們共度第一個週末後，他常情不自禁地瞅著她，心底深深相信在他的後半輩子裡，再也不可能找到一個比她更適合當他孩子的媽和他伴侶的女人。這種想法總是出其不意地在最奇怪的場合裡閃現，譬如當他們在超市的水果區推著手推車時，或者排隊買電影票時，但只要這種想法一出現，即便當下的他只是牽著她的手，都會覺得是一種幸福，心裡盈滿感動。

　　他們的戀愛過程對她來說算是曲折，因為她必須面對兩個同時愛著她的男人。在派對上，他常用「遇過一點小波折」來輕鬆帶過，不過他還是很好奇她究竟什麼時候發現她愛他甚過凱文？是在他們並肩而坐凝視夜空時？在她輕聲數說天上的星座時？抑或隔天野餐前，他們騎在摩托車上，她緊抱著他時？還是後來那天傍晚，他伸手摟她時？

　　他不確定，畢竟要捕捉那一瞬間就像大海撈針。最後還是嘉比去跟凱文解釋。崔維斯記得那天早上當嘉比聽到凱文要回城裡時，臉色變得非常蒼白。前幾天的篤定心情不翼而飛。她的早餐幾乎原封未動，當他與她吻別時，她臉上的笑容也只是一閃即逝。時間在沉默中分秒流逝，崔維斯故意在工作上忙得不可開交。他打了幾通電話，幫小狗找新家，因為他知道這對她來說很重要。後來下班了，他去探望莫莉。而這隻狗好像知道晚一點主人會需要牠似的，自從被他放出來之後，就沒再回車庫，直接坐在屋前草地上看著大街，那時太陽正一寸寸西沉。

　　直到天色完全暗了，嘉比的車子才出現在車道。他還記得她下車時，表情平靜地看他一眼，一句話也沒吭，然後在台階上傍著他坐下來，莫莉慢慢走過來，用鼻頭搓搓她，嘉比伸出手，不斷摸著牠的毛。

　　「嘿！」他打破沉默。

　　「嘿！」她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我已經幫所有小狗找到新家了。」他說。

　　「真的？」

　　他點點頭，然後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並肩而坐，彷彿再也找不到話可說。

　　「不管怎麼樣，我都愛你。」他想找話安慰她，卻遍尋不著。

　　「我相信你。」她輕聲說道，手臂圈住他，頭靠在他肩上。「所以我才會在這裡啊。」

　　崔維斯一向不喜歡醫院，這裡不像動物診所到了傍晚就關門。加特利總醫院給他的感覺就像一座永不打烊的摩天輪，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有病人和員工進進出出。從他坐的地方能看見護士在各診間跑進跑出，再不然就是聚在走廊盡頭的護理站。有的人看起來很累，有的一臉無聊，連醫生也一樣。崔維斯知道在別的樓層裡，有產婦生產，有老人辭世，就像一個世界的縮影。縱然他覺得這地方很沉悶，嘉比卻在這裡工作過，一向精力充沛。

　　幾個月前，信箱裡收到一封信，好像是從醫院行政主管的辦公室寄來的，說嘉比服務了十年，要為她表彰。這封信並沒詳述嘉比的特殊成就，只是一封官樣信函，搞不好有十幾個跟她同期的同事也收到。信上承諾會在醫院的某條走廊牆壁掛上一面推崇嘉比的獎狀，表彰她的貢獻，就像其他資深員工一樣，只不過到現在還沒掛上去。

　　他懷疑她會在乎嗎？嘉比之所以到這家醫院工作，不是為了有一天得到一塊獎狀，而是她自覺沒有別的選擇。雖然當他們共度第一個週末時，嘉比曾大概提過她在小兒科診所遇到的問題，但始終沒有說得很清楚，他也沒追問，但他知道，就算問出個所以然來，也不是那麼容易解決。

　　後來她終於告訴了他。那天他好不容易收工下班，原來前一天晚上，他到一家馬術中心出診，那兒有一匹阿拉伯馬不尋常地出汗，蹄子不停刨抓地面，腹部顯然一碰就痛。這是典型的馬兒腹絞痛，所幸還不到動手術的程度。不過因為飼主年紀已經七十好幾，崔維斯不忍要求他們，為了避免馬兒情緒太激動或病情加劇，必須每小時撥出十五分鐘牽馬兒去散步，只好自己留下來照顧那匹馬，到了隔天傍晚，他要離開時，馬兒的情況雖改善了，他卻筋疲力竭。

　　他回到家的時候，滿身是汗，全身髒污，竟發現嘉比在廚房長桌上嚶嚶哭泣。等了好幾分鐘，她才告訴他原委。原來她陪一位盲腸炎病人等救護車等到很晚，後來她終於能離開時，員工都下班了，只剩那位主治醫師安卓．梅爾頓大夫。他們一起離開，等到嘉比察覺梅爾頓竟跟著她走到車子那裡時，已經來不及了，那傢伙把手擱在她肩上說，他正要去那家醫院，晚點兒會再告訴她那位病人的情況。她勉強擠出笑容，他的嘴卻在這時湊過去親她。

　　這種拙劣的伎倆讓人聯想到高中時期那些臭男生，她急忙躲開，沒讓他得逞。沒想到他瞪著她，一臉訕訕然說：「我還以為這是妳想要的。」

　　嘉比氣得全身發抖。「他的語氣好像都是我的錯似的。」

　　「以前他也做過這種事嗎？」

　　「沒有，不像這次這麼過分，可是……」

　　她聲音越來越細微，崔維斯握住她的手。「別這樣，」他說：「是我欸，妳可以老實告訴我。」

　　她還是垂眼看著桌面，但已經穩住語調，開口細數梅爾頓過去的惡行劣跡。等到她說完，他已怒不可遏。

　　「這事我來處理。」他逕自說道，沒等她答應。

　　他打了兩通電話，查到安卓．梅爾頓的住址，幾分鐘後，他的車在梅爾頓家門口猛然止住。他門鈴按得很急，那位大夫來到門口，還沒搞清楚來者是誰，就被他一拳揮中下巴。有個女的正好出現，崔維斯猜她應該是他老婆，那女的當場目擊梅爾頓跌倒在地，放聲尖叫。

　　警察隨後趕到，崔維斯平生首度遭到逮捕。他被帶到警局，那兒的警官大多三分玩笑七分尊重地對待他，因為幾乎每個人都曾帶他們家的寵物去過診所，所以理所當然地懷疑梅爾頓太太「有個神經病攻擊我先生」的說法。

　　崔維斯打電話給他妹妹，史蒂芬妮到的時候，神情並不緊張，反而一副很樂的樣子。她看見崔維斯單獨坐在牢房裡，好像正在和警長深談什麼，走近一聽，才知道他們討論的竟然是警長家裡那隻貓，牠可能長了什麼疹子，老是抓個不停。

　　「我真倒楣！」她說。

　　「妳說什麼？」

　　「我還以為會看到你穿著橘紅色的囚衣咧。」

　　「不好意思，讓妳失望了。」

　　「也許還有機會，警長，能讓他穿上嗎？」

　　警長不知怎麼答腔，後來乾脆走人，留他們兩人獨處。

　　「真是謝謝妳哦。」警長一走，崔維斯隨即這樣說。「搞不好他正在考慮妳的提議。」

　　「你可別怪我，在別人家門口出手打醫生的又不是我。」

　　「他罪有應得。」

　　「我相信他罪有應得。」

　　崔維斯笑了。「謝謝妳趕過來。」

　　「我才不想錯過好戲呢，洛基先生，還是你希望我叫你藍波？」

　　「能不能先把我保出去，別忙著幫我取綽號？」

　　「取綽號比較好玩啊。」

　　「早知道我就打給老爸。」

　　「可是你打給我。相信我，你的選擇是對的，我先去找一下警長，可以嗎？」

　　後來，史蒂芬妮還在和警長說話時，安卓，梅爾頓竟然就上警局來找他了，這傢伙從沒見過這位小鎮獸醫，要求知道對方的攻擊原因。雖然崔維斯沒告訴嘉比他跟梅爾頓說了什麼，但那傢伙無視他老婆的反對，當場撤銷告訴。過幾天，崔維斯從鎮裡的八卦消息中得知，梅爾頓大夫和他太太正在接受婚姻諮詢輔導。儘管如此，小兒科診所裡的人還是對嘉比投以異樣目光。過了幾星期，佛曼大夫把嘉比叫進辦公室，建議她最好另謀高就。

　　「我知道這對妳不公平。」他說：「如果妳堅持留下來，我們還是能想辦法讓這一切恢復正常，只不過我已經六十四歲了，打算明年退休，梅爾頓大夫也已經同意買下這間診所，我擔心他到時不願意雇用妳，或者說妳不願意為他工作。所以才會認為如果妳現在換工作，把這件討人厭的事全拋到腦後，對妳來說比較好，也比較輕鬆。」他聳聳肩：「我的意思並不是說他不需要受到譴責，但就算他是個混蛋，卻是我面談過的醫生最棒的一位，也是唯一願意留在小鎮裡開業的小兒科醫生。如果妳自願離開，我會幫妳寫一封最好的推薦函，保證妳到任何地方都能輕鬆找到工作。」

　　她嗅得出來這件事背後的人為操作成分，縱然她很為自己及所有被性騷擾過的婦女憤憤不平，但理智終究戰勝一切。最後，她在這家醫院的急診室找到工作。

　　不過還有個問題：當嘉比得知崔維斯曾跑去揍梅爾頓大夫時發了頓脾氣。這是他們交往後第一次爭吵。崔維斯到現在都還記得她怒氣沖沖地逼問他，難道他不相信她已經「成熟到知道該怎麼處理自己的問題」嗎？還有他的所作所為好像「把她當成了一個不知所措的無知少女」！崔維斯沒有為自己辯解，在他內心深處，他知道就算時間重來，他還是會做一樣的事情，但是他很識相地閉上嘴巴。

　　嘉比雖然生氣，但崔維斯相信她多少還是讚許他。不管表面上多生氣，這種英雄救美──他找妳麻煩？讓我來教訓他──的確令她芳心大動，因為那天晚上她在床上比平常都要熱情。

　　至少這是崔維斯記得的往事。那天晚上她真有那麼熱情嗎？其實他也不太確定。這陣子以來，他唯一確定的就是他絕不會拿任何東西去交換他們曾經擁有的快樂時光。沒有嘉比，他的人生幾無意義。他只是一個住在小鎮裡的尋常丈夫，擁有一份尋常的工作，他在乎的事情和其他人沒有兩樣。他不是領袖，也不是追隨者，更不是那種死後會讓人長相懷念的偉大人物。他就像多數人一樣，只是一個普通男人，只有一點不同：他愛上一個叫嘉比的女人，他對她的愛隨著婚後歲月越來越深長。但命運捉弄，毀了這一切。如今他有大半時光都在費心思索，究竟可不可能靠人為力量挽回。

第十六章

　　「嗨，崔維斯，」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我就知道會在這兒找到你。」

　　史達林斯大夫年約三十好幾，每天都要巡房。過去幾年來，他和他太太成了嘉比和崔維斯的好朋友，去年夏天，他們一行四人帶著孩子一起去奧蘭多旅行。「又送花來了嗎？」

　　崔維斯點點頭，覺得背部有點僵硬。

　　史達林斯站在門口吞吞吐吐。「我猜你還沒去看她，對不對？」

　　「看了一眼，但是……」

　　他聲音越來越微弱，史達林斯乾脆幫他說完：「但是你需要先靜一靜？」他走了進來，在崔維斯身旁坐下。「這會讓你好過一點。」

　　「這種事情不可能會好過。」崔維斯又伸手去拿花，試圖控制住紛亂的思緒，他知道有些事情無法說出口。「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他終於承認道。

　　史達林斯手搭在他肩上。「我真希望能說點什麼來安慰你。」

　　崔維斯轉向他。「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史達林斯沉默了好久。「如果我是你？」他緊抿雙唇，陷入沉思，眼神突然有種蒼老。「老實說，我不知道。」

　　崔維斯點點頭，他本來就不指望史達林斯給他答案。「我只是想做正確的抉擇。」

　　史達林斯雙手交握。「我們不都是這樣嗎？」

　　※※※

　　史達林斯走後，崔維斯移了一下身子，突然想到口袋裡的文件。這文件曾被他一直擱在桌上，如今卻發現自己無時無刻不帶在身上，儘管這東西意味他所珍愛的一切就要走到盡頭。

　　那位老律師在起草這份文件時，似乎並不覺得客戶的要求有任何不妥。他那間專為小鎮居民承辦親屬法案件的事務所就開在莫爾黑德城裡，離嘉比工作的醫院很近，近到從會議室的窗戶就能看見。那次會議沒有開很久，律師只解釋了相關法令和說明了幾個過去案例。崔維斯只記得在門口道別時，那人和他握手握得軟而無力。

　　但這些文件竟能代表婚姻關係的正式結束，這種感覺很奇怪。它們只是一堆編輯過的文字，如今卻好像擁有近乎邪惡的力量。他納悶在這些法律措辭裡，人道跑哪兒去了？法令背後的人情又在哪裡？意外發生前，他們曾經共同擁有的美好時光，難道就沒有任何法律證明嗎？當初嘉比究竟為什麼要草擬這份文件？

　　事情不應該就此結束的，他向嘉比求婚時，從沒想過這種結局。他還記得他們秋天去紐約旅行，嘉比待在飯店裡按摩和修腳趾甲，他則溜到四十二街買訂婚戒。等他們在著名的綠苑酒廊餐廳用完餐後，兩人坐上馬車，逛遊中央公園，然後在一輪圓月的夜空下，他將戒指套在她手上向她求婚，她激動地緊緊抱住他，一遍又一遍地說她願意。

　　後來呢？他想……應該就是平常度日囉。她一邊換工作，一邊規畫婚禮。雖然朋友警告過他一切順其自然就好，他還是很樂在其中。他幫著她挑邀請卡、鮮花和結婚蛋糕。她去城裡的攝影工作室翻閱相簿，想找個適合的攝影師來記錄婚禮當天的盛況，他也坐在旁邊陪她。最後，在一九九七年春天，他們邀請了八十位賓客到坎伯倫島的一座小教堂參加婚禮，然後到墨西哥坎宮度蜜月，那地點對他們兩人來說再理想不過。因為嘉比想要一個能完全放鬆的地方，於是他們在那兒享受日光浴，享用美食，但他也想來一點刺激的娛樂，於是她在當地學會潛水，還陪他參加一日遊行程，參觀阿茲特克廢墟。

　　這種互相妥協的蜜月方式為他們的婚姻奠定了基本的相處模式。他們的夢想家園蓋得有點趕，卻還是在結婚週年前完工。當時嘉比手指纖纖撫著香檳酒杯的杯緣，問他是不是該添個娃娃了？這提議對他來說，不僅合乎常理，甚至迫不及待。不到幾個月，她就懷孕了，懷孕過程中沒有併發症，也沒害喜。克莉絲汀出生後，嘉比主動縮短工作時間，和他協調，以確保家裡都會有人陪著小貝比。兩年後，麗莎來報到，但他們的生活並沒有太大改變，只是屋子裡更添歡笑。

　　他們度過了一個又一個的聖誕佳節與生日，孩子們越長越大，衣服穿不下，就換另一個穿。他們會全家一起去度假，也會安排兩人獨處，保持夫妻間的恩愛甜蜜。崔維斯的父親終於退休了，由他接管診所。嘉比將工作時間縮得更短，好去學校當義工媽媽。在第四年的結婚紀念日，他們去了義大利和希臘，第六年，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參加非洲野獵。第七年，崔維斯幫嘉比在後院蓋了一座露臺，好讓她能坐在那裡看書和欣賞水面美麗的光影。等到兩個女兒各自滿五歲，他帶她們去滑水。秋天時，他去她們學校義務擔任足球隊教練。偶爾得空，崔維斯回顧自己人生，就會好奇這世上還有誰比他更幸福。

　　當然也不是所有事情都那麼圓滿。幾年前，他也曾和嘉比有過爭執，如今回想，原因已不可考，早被時間沖淡，但即便在那時候，也從沒想過這婚姻會有危機。他想她應該也一樣。他們兩個都明白，婚姻代表的是互相妥協、彼此寬恕。這是一種平衡協調的關係，兩人是互補的。他和嘉比已經用這種模式經營婚姻多年，他好希望他們能再次擁有彼此，但現在是不可能了，而他巴不得能立刻想到辦法來修補。

　　※※※

　　崔維斯知道他不能再拖延時間不去看她，於是從椅子上起身，拿起鮮花，往走廊走去，感覺極不踏實。他看見幾個護士瞥了他一眼，雖然有時也會好奇她們在想什麼，但從來沒去問過。他打起精神，雙腿卻在顫抖，後腦勺又開始疼痛。如果他肯讓自己閉上眼睛，他想他肯定會一睡幾個小時。他的身體快瓦解了，這說法絕不誇張，畢竟他四十三歲了，不是三十二歲。他最近吃得不多，但還是勉強去健身房運動。「你必須保持運動，」他的父親力勸他。「幫助你頭腦清醒。」過去三個月來，他的體重掉了十八磅，從鏡子裡，他看到自己兩頰凹陷。他伸手推開門，強迫自己拿笑臉來迎接她。

　　「嗨，親愛的。」

　　他在等她的反應，任何反應都好，只要讓他知道事情已有轉機。但什麼也沒有，徒留沉默在室內迴盪。崔維斯只覺得好痛，心窩在痛。情況一向如此。他走進房內，目光依舊在她身上，彷彿想記住她每寸面容，不過他知道這麼做沒有意義，因為她的容顏早已印在他心裡。

　　他站在窗邊，打開百葉窗，讓陽光灑進來。這房間的景觀不是很好，只能看見一條小小的公路貫穿這座城市。幾輛車子正緩緩駛過速食餐廳，他能想像車主在車裡聽著收音機或講手機，或正要開車去上班、送貨、辦事、拜訪朋友。大家都在尋常過日，他們自顧不暇，不會去管醫院裡發生什麼事。他也曾經是他們的一份子，如今卻感覺到往日時光不再。

　　他把花放在窗台，心想應該帶個花瓶來。他選了一束象徵冬天的鮮花，赭檀色和紫色的花朵帶有淡淡的愁緒。那位花販一直以為他是藝術家，這麼多年來，崔維斯都是跟他買花，從來沒有不滿意過。花販是好人，很親切，有時他也好奇他對他的婚姻狀況了解多少。這些年來，每逢結婚週年和生日，他都向他買花，偶爾也會送花表達歉意，或者在適當時候給她一個浪漫驚喜。每次他都會告訴那位花販在卡片上寫什麼，有時是他從書裡讀到的詩或自己寫的詩，也有些時候，他會寫出很白話的文字，清楚表達心中的想法。嘉比將這些卡片全收集起來，用橡皮筋綑住。它是崔維斯與嘉比共同生活的見證，由許多隻字片語組成。

　　他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皮膚蒼白，幾近蠟色，身體似乎小了一號。他注意到她的眼角出現細紋，但在他眼裡，還是像第一次見到她時那般美麗。一想到已經認識她十一年了，就令他驚訝不已。不是因為時間長得驚人，而是因為這十一年來與她共同生活的歲月，遠比他那三十二年的單身歲月要豐富許多，這也是為什麼他今天會來醫院，為什麼他每天都來醫院。他沒有別的選擇。不是因為他本來就該到醫院看她──不過也的確如此──而是因為他想不出來自己還能去哪裡。他們會一起度過好幾個小時的時光，但到了夜晚卻得分開。諷刺的是，對於這一點，他一樣沒有選擇，因為他不能留兩個女兒單獨在家。這些日子以來，他的一切決定都由命運來作主。

　　只除了這一個。

　　意外發生已經八十四天，如今他必須做出抉擇，可是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最近，他一直在翻閱聖經和阿奎那及奧古斯汀的著作，想從中找出答案。偶爾他會讀到一些感動人心的經典佳句，但僅止如此，最後也只能閤上書，兩眼望著窗外，腦筋一片空白，彷彿答案就在那一望無際的蒼穹裡。

　　他很少從醫院直接開車回家，反而會先過橋，到大西洋海灘上走一走。他會脫掉鞋子，傾聽浪花拍岸。他知道兩個女兒跟他一樣心情不好，所以他離開醫院之後，會先花點時間平復情緒，不想讓她們看見他的沮喪，因為這對她們來說並不公平。但他也需要兩個女兒為他提供避風港，唯有全心照顧她們，他才不會再自怨自艾下去。她們的歡笑依舊純真，她們還是能在遊戲中忘卻煩惱，她們的笑聲令他開顏，也讓他想哭。有時他看著她們，驚覺好神似她們的母親。

　　她們常常問起她，但他往往不知如何回答。她們已經大到足以明白媽咪生病了，必須待在醫院裡，去醫院看媽咪時，也知道媽咪看起來好像睡著了。但他總是不願告訴她們實情，反而坐在沙發上親熱摟著她們，娓娓道來嘉比當年懷她們時的快樂心情，或者回憶以前全家在院裡玩自動灑水器的歡樂時光。不過大多時候，她們會去翻嘉比收集的相冊。在這方面，嘉比一向很傳統。這些照片總令她們開懷歡笑。崔維斯會敘述每張照片背後的故事，每當看見照片裡嘉比的笑顏時，喉頭總是一緊，這世上再也沒有比她更美的女人。

　　為了揮開瞬間湧起的悲切情緒，有時他會把目光從相冊移開，專注去看那張裱框照片，那是他們去年夏天在海灘上拍的。一家四口穿著一式的米黃色卡其褲和有扣領的藍色棉布襯衫，坐在草地上，就像小鎮裡經常見到的全家福照片一樣，但他還是覺得很特別，不是因為這是屬於他的全家福，而是因為他相信就算陌生人看到，也會不由得樂觀起來，懷抱希望，因為照片裡的這一家人看起來是如此幸福美滿。

　　等到兩個女兒都上床睡覺了，他會把相冊收好。畢竟和女兒一起看照片、說以前的故事、為她們打氣是一回事；獨自看照片又是另一回事。他真的做不到，只能獨坐沙發上，陷溺在悲傷裡。有時候史蒂芬妮會打電話來，他們之間的對話還是少不了慣有的戲謔玩笑，只是不知怎麼搞的，總覺得有點刻意，但他知道她只是想讓他別再苛責自己。儘管她的言詞仍不脫嘻笑怒罵，但他曉得她其實是要說，沒有人會怪他，這件事不是他的錯。他們大家都很擔心他。為了讓她安心，縱然再怎麼難過，他總是說他過得很好，因為他知道她不會想聽實話，那就是……他不止懷疑自己能不能振作起來，甚至不確定想不想再振作起來。

第十七章

　　溫暖的陽光斑駁灑在他們身上。在這片靜默中，崔維斯輕輕捏著嘉比的手，腕關節的疼痛令他臉部不自覺抽搐。那部位一個月前才拆掉石膏，醫生開了些止痛藥給他。他的臂骨曾經裂開，韌帶斷成兩半，可是吃過一次止痛藥之後，他就拒吃了，因為那讓他昏昏沉沉的，他討厭那種感覺。

　　她的手總是這麼柔軟，大多時候，他會一握好幾個小時，心想如果她突然回捏，他會有何反應？他坐在這裡看著她，好奇她現在在想什麼？究竟能不能思考？對他而言，她大腦裡的世界始終是個謎。

　　「兩個女兒都很乖。」他開口說話了。「早餐時，克莉絲汀已經能吃完滿滿一碗玉米片，麗莎也差不多了。我知道妳擔心她們吃得不夠，因為她們個子一直不高，不過她們現在放學後，還能吃我準備的點心。」

　　窗外，有隻鴿子停在窗台，牠先往前走幾步，又回頭走幾步，最後停在平常會逗留的地方。牠好像冥冥中知道崔維斯什麼時候會來。有時他甚至相信，牠代表某種徵兆，至於是什麼徵兆，他一無所知。

　　「我們吃完晚飯後，就會寫家庭作業，我知道妳希望她們放學回家立刻寫，可是這樣也不錯啊。妳一定會很開心克莉絲汀現在數學很好，記不記得年初時，她還搞不懂算術。現在我們幾乎每天晚上都會用妳以前買的親子教學卡來練習，她上次考試，每一題都會寫哦，現在甚至不必我教，就能寫完所有功課了。妳一定會很以她為榮。」

　　窗外鴿子的咕咕聲幾乎聽不見。

　　「麗莎也很棒，我們每天晚上不是看《朵拉姑娘》，就是看《神奇芭比》。真奇怪，她就是百看不厭。今年的生日派對，她想以公主為主題，我本來要幫她貿個冰淇淋蛋糕，但她想在公園裡辦派對，我可不敢保證到他們要吃蛋糕時，會不會都融化了，搞不好我還得再變點別的東西出來。」

　　他清清喉嚨。

　　「哦，對了我有沒有告訴妳，喬和梅根正考慮再生一個小貝比？我知道這想法很瘋狂，也不想想她上次懷孕吃了多少苦頭，更何況她四十歲了，不過喬說，她真的很想要一個兒子。妳問我意見啊？我倒認為是喬想要有個兒子，梅根只是順水推舟而已，不過這兩人，永遠說不準的，不是嗎？」

　　崔維斯強迫自己用對話的方法與她說話。既然她在眼前，他當然要盡量表現得像平常聊天的樣子，因為意外發生前，他們就常這樣聊孩子和朋友，所以他來看她時，總會設法聊一下。他根本不知道她聽不聽得見。醫學界對這問題一向持兩極看法，有一派信誓旦且主張昏迷病人聽得見對話，甚至可能記得。另一派則完全相反。崔維斯不知道該相信誰，於是選擇樂觀。

　　正因為如此，他看了腕錶之後，便伸手去拿遙控器。原來嘉比以前最愛忙裡偷閒看《茱蒂法官秀》，崔維斯總是笑她老愛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茱蒂法庭裡的那些倒楣鬼身上。

　　「我幫妳開電視，好不好？妳愛看的節目開演了，我想應該還有幾分鐘才結束。」沒多久，螢幕上的法官茱蒂開始以高高在上的姿態訓斥原告和被告，要他們閉嘴，這似乎以成了這場秀的必然戲碼。

　　「她很有一套吧！」

　　節目結束，他關掉電視，考慮是否該把那束花移過來一點，好讓她聞到花香。他希望刺激她的感官神經。昨天，他幫她梳頭，前天，他帶來她的香水，抹在兩邊的手腕上。不過今天卻似乎力不從心。

　　「不過她好像也變不出什麼新把戲了。」他嘆口氣道。這些話對他來說其實沒什麼意義，對她也一樣吧。「我老爸還在幫忙我照顧診所，他真的很擅長處理動物的疑難雜症，雖然早就退休了，但感覺好像從沒離開過，那些飼主都很崇拜他，我想他在那裡很開心。老實說，我認為他根本不必退休。」

　　他聽見敲門聲，葛蕾雀走了進來。過去一個月來，她幫了很多忙。她和其他護士不同，至少她相信嘉比會醒來，所以對待嘉比的態度就像對待一個有意識的病人一樣。

　　「嗨，崔維斯！」她輕聲招呼。「不好意思打擾了，我得幫她換個新的點滴袋。」

　　崔維斯點點頭，於是她往嘉比那兒走去。「親愛的，我猜妳一定餓壞了。」她說：「等我一下，好嗎？馬上就把妳還給崔維斯，讓你們獨處，妳也知道我不是很願意打擾你們小倆口的。」

　　她的動作很快，拿掉舊的點滴袋，換上新的，一邊換，還一邊聊天。「我知道今天早上的運動讓妳全身痠痛，但我們做得很認真，對不對？是不是很像宣導短片裡的演員，動動手、動動腳，我真的覺得妳好棒哦。」

　　每天早上和下午，都會有護士來幫嘉比按摩和活動四肢。先彎曲膝蓋，再拉直，腳板往上壓，再往下推，身上的每寸關節和肌肉都要做一遍。

　　葛蕾雀吊好點滴袋，檢查一下點滴的流速，再把被子重新蓋好，才朝崔維斯轉身。「你今天還好嗎？」

　　「我不知道。」他說。

　　葛蕾雀似乎有點後悔剛剛的問法。「很高興你帶花來看她。」她說道，頭朝窗台方向示個意。「我相信嘉比會喜歡的。」

　　「希望她喜歡。」

　　「你今天會帶女兒來嗎？」

　　崔維斯困難地吞嚥口水。「今天不會。」

　　葛蕾雀噘著唇，點點頭，過了一會兒就離開了。

　　※※※

　　三個月前，嘉比躺在輪床上，被送進急診室，當時她意識全無，肩膀重傷，血流不止，於是醫師第一時間先處理肩傷。如今回想起來，崔維斯不免懷疑，如果當時採取別的醫療措施，結果會不會不同。

　　他不知道答案，也永遠無法知道，因為當時他也像嘉比一樣被送進急診室，整晚昏迷不醒，但相似處僅止於此，第二天他痛苦地醒來，但嘉比卻再也沒有醒來。

　　醫生雖然態度親切，卻不掩憂慮。他們說腦部受傷向來不能等閒視之，但還是抱持希望，相信她能及時好起來。

　　及時好起來？

　　有時候他真懷疑醫生到底懂不懂時間所加諸的情緒壓力？懂不懂他內心的煎熬？或者明不明白時間不等人的道理？他真的懷疑。沒人知道他所受的煎熬，也沒人明白他所面臨的抉擇。表面上，這件事情很簡單，只要照著嘉比的要求，照著他當初對她的承諾。

　　可是萬一……

　　這正是問題所在。他已經思考許久，努力想要釐清整個現實處境。他曾徹夜思索，納悶愛的真諦究竟是什麼？黑暗中，他輾轉反側，希望有誰能替他做出抉擇，但卻得獨自面對。早上醒來時，他常在床上本來是嘉比躺臥的地方，發現淚濕的枕頭。而他嘴裡說出的第一句話永遠是：

　　「寶貝，我對不起妳。」

　　※※※

　　如今崔維斯之所以必須做出抉擇，起因有二。第一與一對名叫肯尼斯和艾琳諾的貝克夫婦有關；第二，也就是意外本身，則發生在三個月前一個颳風下雨的晚上。

　　這場意外很容易解釋，因為它就像其他許多意外一樣，都是由一連串看似獨立又各不相關的錯誤，陰錯陽差地碰在一起所產生的可怕後果。十一月中，他們開車去洛利市的ＲＢＣ中心看大衛魔術秀。這幾年來，他們每年都有一兩次機會外出看秀，擺脫小孩和煩人的家務，像以前一樣約個會。通常看秀之前，會先共進晚餐，但那天晚上沒有，因為崔維斯在診所工作得太晚，從布福特出發時就有點遲了。等到他們停好車，魔術秀只差幾分鐘開演。結果崔維斯匆忙之間忘了帶雨具，儘管當時已經烏雲密布，開始颳風。這是他犯的第一個錯誤。

　　他們開心地觀賞魔術秀，待離開劇場時，外頭已經變天，大雨滂沱而下。崔維斯還記得當時他站在嘉比旁邊，心想該怎麼把車子開過來。這時剛好碰到也來看秀的朋友，其中一個叫傑夫的好心說要撐傘先送崔維斯到車子那裡。但崔維斯不好意思麻煩人家繞遠路，於是拒絕對方的好意，反而隻身衝進雨裡。停車場到處都是水深及踝的大小水窪，他就這樣一路水花四濺地跑回車上。等到上車時，全身已經濕透，尤其那兩隻腳。這是他犯下的第二個錯誤。

　　由於當時已經很晚，再加上他們兩個明天都要上班，原本回程要花兩個半小時，崔維斯為了縮短時間，儘管風大雨急，還是一路飆車。雖然擋風玻璃的視線不良，他卻在超車道上超速行駛，不斷超車，不像別的車主礙於天候不佳小心駕駛。這是他犯的第三個錯誤。嘉比一再要求他開慢點，他會暫時聽她的把車速慢下來，但過一會兒又拋到耳後，再次加快速度。等他們到了離家只剩一個半小時車程的葛斯玻羅時，嘉比已經氣得不想跟他說話，索性靠上椅背，閉上眼睛拒絕交談。他不肯聽勸。這是他犯下的第四個錯誤。

　　後來意外就發生了。要不是這些錯誤全都串在一起，這場意外其實可以避免。要是他有帶雨具或者答應撐他朋友的傘，就不會淋雨，兩隻腳可能還是乾的。要是他開慢一點，或許就能控制住車子。要是他聽嘉比的話，兩人就不會吵架，她也會繼續盯著他開車，來得及阻止他。

　　新港市附近公路有一條很寬的彎道，彎道上有一支交通號誌立在十字路口。車子開到那兒時──只剩二十分鐘就要到家──他的腳已經癢得受不了。他的鞋子繫了鞋帶，由於受潮，鞋帶的結變得很緊，不管怎麼使力脫，都脫不下來，另一隻腳的腳趾老是無法在那隻腳的後跟使上力，於是他彎身下去伸手脫鞋，視線幾乎已經離開儀表板。他朝下面瞄了一眼，忙著解開鞋帶，根本沒看見燈號已經變黃。

　　等他開難解的鞋帶，終於抬眼時，一切已經太遲了，前方號誌變成紅燈，一輛銀色卡車正穿過十字路口。他趕緊去踩煞車，車身卻在濕滑的路面失速打滑，但還好在最後一瞬間僥倖閃過，沒有撞上十字路口的卡車，卻繼續向前猛衝，穿過彎道，衝出路面，眼看就要往成排的松樹撞過去。

　　地面泥巴濕滑，他完全無計可施，怎麼用力轉方向盤都沒用，那一瞬間，整個世界似乎都在慢動作運轉，他在喪失意識前記得的最後一件事，就是震耳欲聾的玻璃碎裂聲和金屬變形聲。

　　嘉比連尖叫的機會都沒有。

　　※※※

　　崔維斯順順嘉比臉上垂落的髮絲，將之勾到耳後，這時聽見自己的肚子傳出咕嚕聲。他雖然餓，卻一點食欲也沒有。他的胃老是揪成一團，偶爾舒服了一點，對嘉比的思念也早已填滿他那空無一物的胃囊。

　　這也算是一種諷刺的懲罰吧，因為在他們婚後第二年，嘉比就想改變他長久以來淡而無味的飲食習慣。他想那是因為她厭煩了他那自律甚嚴的習性。其實早在她開始有事沒事地提到週六早上要是能有塊美味的奶油鬆餅，或者寒冬時來一鍋燉牛肉該有多暖脾熱胃時，他就該料到改變是勢在必行了。

　　在那之前，家中掌廚的一向是崔維斯，只不過後來她慢慢侵入他的地盤。先是買了兩三本食譜，後來每到傍晚，就看到她躺在沙發上，邊看食譜邊做折頁記號。接著三不五時地問起他某某菜肴聽來是不是很美味，然後大聲唸出鳳梨什錦飯或紅燒牛肉的材料。雖然崔維斯會說聽起來很棒，但那語調分明是在告訴她，就算她煮得出，他也不會吃。

　　但嘉比很頑固，否則她就不叫嘉比了。她還是動手做了些改變，譬如她會調製乳狀或酒類醬汁，倒在自己的那份雞肉上，因為他幾乎每晚都煮雞肉。她只要求他至少聞一聞味道。通常他會承認那味道的確很香，引人垂涎。後來，她會故意在碗裡留一點醬汁，等她倒完她那份之後，就加一點在他盤子裡，根本不管他想不想吃。結果令他意外的是，他漸漸也吃了。

　　第三年的結婚紀念日，嘉比煮了一盤義式口味肉餡捲作為禮物，要他陪她一起吃。到了第四年，他們已經會偶爾一塊兒下廚。雖然他的早餐和午餐還是一如往常，但也不得不承認兩人一起下廚是件浪漫的事，久而久之，他們養成一週至少一起下廚兩次的習慣。嘉比會先幫自己倒一杯酒，要求兩個女兒都待在玩具間，那兒的地板鋪了一塊綠色地毯，她們都笑說那是「綠地毯時間」。當他倆在廚房切切洗洗，攪拌爐上食物，低語輕聊一天近況時，他很是陶醉在這種拜她之賜的幸福滋味裡。

　　他懷疑自己還有沒有機會再和她一起下廚，意外發生後的起初幾週，他近乎瘋狂地要求晚班護士一定要留他的手機號碼。一個月後，由於她已經能自行呼吸，從加護病房被轉到了普通病房，當時他相信她一定能醒來。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依舊不見起色，他狂躁的情緒逐漸被一種沉默且近似囓啃的恐懼給取代。嘉比曾告訴他，只要過了六週就可以放棄她，因為昏迷超過六週，要醒來的機會便是微乎其微了。可是他不肯放棄，他告訴自己，嘉比是個母親，也是個鬥士，她和別人不一樣。六個星期到了，又過了了兩個星期。他知道昏迷滿三個月的病人，都得送到療養院進行長期照護。而那一天就是今天。他必須告知醫院行政人員送哪家療養院。但這並不是他此刻必須面對的抉擇，他的抉擇和貝克夫婦有關。雖然他知道自己並不怪嘉比把這兩人帶進他們生命裡，但他真的還沒準備好去思考他們的事。

第十八章

　　他們蓋好了房子，那房子會讓崔維斯想後半輩子都住在裡頭。雖然很新，但剛搬進去的那一刻，就有回到家的感覺。他將功勞歸於嘉比，因為是她為房子打造出家的味道，讓每個人一進家門，就覺得自在舒服。

　　她擅於利用一些小細節來賦予房子生命。崔維斯在構思屋子結構時，考慮的是房屋面積和耐潮及抗鹽分侵蝕的建材，但嘉比卻推薦了一些他意想不到的素材。有一次，屋子還在興建時，他們開車經過一家廢棄的農舍，嘉比堅持停車過去看看。那時候，他已經習慣她這種偶爾天外飛來一筆的靈感，於是遷就她，把車停下來。過了一會兒，兩人走過一道原本算是大門的入口，穿過鋪有地毯的蒙塵地板，盡量不理會那些穿牆蔓生的野藤。而就在牆壁盡頭，有一座積滿塵垢的壁爐，崔維斯記得他當時想……嘉比似乎是冥冥中知道那座壁爐的存在。只見她蹲在壁爐旁，伸手撫摸它的側邊及壁爐台的下方。「你看見沒？這應該是手繪瓷磚吧？」她說道：「起碼有幾百片。你能想像它們全新的樣子多漂亮嗎？」她牽住他的手。「我們也應該做一個類似的。」

　　於是新家漸漸有了他從未想過的設計。他們不止模仿那座壁爐的風格，嘉比竟還找到屋主，親自登門拜訪，說服他們以低於清理壁爐的價格將整座壁爐賣給她。她希望用厚實的橡木來當起居室的橫樑，用松木拼成優美的拱形天花板，而這設計完全吻合具有三角牆結構的屋頂線。屋子的牆面採用灰泥或磚塊，再塗上彩色的紋理，產生類似皮革的效果，這些都有如藝術作品。她花了好幾個週末去購買古董家具及各式小擺設，就連這棟房子都好像知道她想怎麼設計它。當她在咯岐作響的硬木地板上發現汙垢時，她會來回走上好幾遍，確定自己沒看錯，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她很喜歡地毯，圖案越鮮豔越好，於是家裡到處都是，東鋪一塊西鋪一塊。

　　她也很講究實用性，廚房、浴室和臥房都必須空氣流通、採光明亮，並利用大片玻璃窗來框出戶外美景。主臥有一座四爪式復古浴缸和一間玻璃隔間寬敞浴室。她想要有一個大車庫供崔維斯存放雜物。她認為他們一家人以後會常待在外面的大露臺上，因此堅持要裝吊床，擺上幾張相襯的搖椅，還要有戶外烤肉架，以及一處即便刮風下雨也不會被打濕的座位區。整個房子讓人覺得不管是在屋外或是屋內都很舒服自在。就算有人穿著沾滿泥巴的鞋子走進家裡，也不會惹上麻煩。他們住進新家的第一天晚上，兩人躺在有頂蓋的大床上。嘉比表情滿足，翻過身去，看著崔維斯，用小喵咪似的聲音對他說：「有你的陪伴，我會想住在這裡一輩子。」

　　※※※

　　女兒們也有一些狀況，只是他沒告訴嘉比。

　　當然，這並不令人意外，只是大多時候，崔維斯不知怎麼處理。克莉絲汀曾不止一次問他，媽咪到底會不會回家？儘管崔維斯再三保證一定會，克莉絲汀卻很懷疑，可能是因為連他自己也不確定這答案吧。小孩的直覺很敏銳，八歲的她已經多少懂得這世界不像她以前想像的那麼單純。

　　她是個可愛的小女孩，有一雙淺藍色的眼珠，喜歡在頭髮上綁漂亮的蝴蝶結，對自己的房間也有同樣要求，會拒穿她覺得不搭調的衣服。遇事不順時，她不會亂發脾氣，她是那種會自己整理玩具或挑選新鞋的小孩。但自從意外發生後，她就變得很容易沮喪，發脾氣成了家常便飯。他的親友，包括史蒂芬妮在內，都建議他送小孩去做心理輔導。於是克莉絲汀和麗莎一週去一次，可是脾氣還是越變越壞。昨天晚上，克莉絲汀上床睡覺時，房間裡亂七八糟的。

　　麗莎一向比同齡孩子來得矮小，她的髮色和嘉比一樣，性情也很開朗。她有一條小毛毯，走到哪裡都帶在身邊，像小狗一樣跟著克莉絲汀滿屋子轉。她會把所有本子都貼滿貼紙，連學校帶回來的作業也被她貼滿星星。但有好長一段時間，她都是哭著睡著。崔維斯從樓下的監視器聽見她哭泣的聲音，常常得捏著鼻子，免得也跟著哭出來。遇到這樣的夜晚，他會上樓到女兒的房間（自意外發生後的另一個改變就是，她們會想睡在同一個房間），坐在床邊，摸著麗莎的頭髮，聽她抽噎泣訴：「我好想媽咪。」一遍又一遍。這句話最是讓崔維斯心酸，哽咽到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只能說：「我知道，我也想她。」

　　他不能取代嘉比的位置，也不想取代，但嘉比留下來的這個缺口，他卻不知道如何填補。就像多數父母一樣，說到養兒育女，每個人都有一套自己的育兒經，他現在總算明白，嘉比在這方面比他負責多了，如今他好後悔，因為很多事情他都不知道該怎麼辦，而這些事對嘉比來說再簡單不過。譬如他會幫兩個女兒梳頭，但說到要綁辮子，就算他明白原理何在，也綁不出來。當麗莎說她想「吃那種有藍色香蕉的優格」時，他不知道她指的是哪一種。當她們感冒時，他站在超市的成藥區，看著成排的糖漿，卻不知道究竟該買葡萄口味還是草莓口味。克莉絲汀從來不穿他幫她準備的衣服，他也不曉得麗莎星期五喜歡穿亮晶晶的鞋子。意外發生前，他根本連她們的級任老師是誰或教室在哪裡都不知道。

　　碰到聖誕節，那就更慘了，這一向是嘉比重視的節日。只要和聖誕節有關的事物，她都熱愛，譬如布置聖誕樹、烤餅乾、購物。令崔維斯驚訝的是，就算擠在百貨公司的洶湧人潮裡，她都能保持幽默感。到了晚上，孩子們上床睡覺了，她會興奮地把買回來的禮物全數搬出來，和他一起包裝，然後崔維斯再把它們藏進閣樓裡。

　　去年的聖誕假期過得一點也不快樂。崔維斯竭盡所能營造過節氣氛，把嘉比做過的事情全搬出來，但這種刻意偽裝快樂假象的做法卻讓人筋疲力竭，尤其克莉絲汀和麗莎根本不願配合。這不是她們的錯。只是當這兩個孩子在許願單上寫的第一個願望是媽咪趕快好起來時，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畢竟嘉比的位置不是靠一台遊戲機或一棟娃娃屋就能取代。

　　過去幾個星期來，情況慢慢有了改善。應該算是改善吧！雖然克莉絲汀還是會亂發脾氣，麗莎也還是會在晚上哭著找媽媽，但她們開始慢慢習慣家裡沒有媽媽的日子。現在她們放學回來，不會再先喊媽媽。當她們跌倒磨破膝蓋時，也會主動來找他貼ＯＫ繃。麗莎在學校畫了一張全家福，崔維斯看到紙上只畫了三個人，後來才發現角落還躺著一個，他看到時，胸口突然一緊，那筆觸似乎是幾經思考後才補畫上去的。她們不再像以前一樣老愛問媽媽的事，也很少去看她。到醫院去看媽媽對她們來說是件很難受的事，因為她們不知道該說什麼或做什麼。崔維斯很能理解這一點，所以總是想辦法要讓氣氛輕鬆點。「去跟媽咪說說話。」他會這樣告訴她們。她們會試著跟她說話，但聲音會越來越小，最後無話可說，因為得不到回應。

　　通常他帶她們來醫院時，會要求她們帶些東西過來，譬如花園裡撿到的漂亮石頭，壓乾的樹葉，或者貼了許多亮片的卡片。但問題是就連送禮物這事都感覺很不自在。麗莎會把禮物放在嘉比的肚子上，然後退後幾步，過了一會兒，又上前移到嘉比手上，最後改放在茶几上。但另一方面，克莉絲汀卻經常移動位置，她會坐在病床上和站在窗戶邊，仔細盯著她媽媽的臉看，但都不發一語。

　　「今天學校裡有什麼好玩的事嗎？」她上次來醫院時，崔維斯曾這樣問。「我相信媽咪會想聽的。」

　　克莉絲汀沒有回答，反而背過身去。「為什麼？」她問道，語調有種悲哀和叛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聽不見。」

　　※※※

　　醫院的一樓有自助餐廳，崔維斯常去，多半是為了想聽聽除了他以外的聲音。通常他會在午餐時間去。經過了這幾個星期，他已經能認出那裡的常客。大多是醫院員工，但有一個老婦人，每次他去都會遇見她。雖然從沒交談過，但從葛蕾雀口中，他知道這位老婦人的先生早在嘉比進醫院之前，就住在加護病房了。好像是因為糖尿病併發症。每次他看見她喝湯時，就會想起她樓上的丈夫。其實要想像她丈夫的慘況並不難：病床旁接了好多台機器，永無休止的手術，可能截肢過，一個快要不行的老頭子。他沒有必要多問什麼，甚至不確定是否想知道真相，因為他覺得就算想向對方表達同情，也有些力不從心。對他來說，他對別人的同情能力似乎消失了。

　　但是他還是很注意她，好奇自己能從她身上學到什麼？他的胃口一直不好，任何食物都只能勉強吞下幾口，但這位老太太顯然胃口好到不止吃光所有食物，而且吃得很開心。他現在除了基本需求和小孩以外，對其他事情的注意力都無法持久，但她卻能邊吃午餐邊看小說，甚至因讀到書中有趣的內容而會心一笑。她終究和他不一樣，並沒有失去微笑的能力，只要有人經過她身邊，她都不吝微笑以對。

　　雖然他覺得自己未免想太多了，但從她的笑容裡，他彷彿嗅到淡淡的寂寞。他不由得對她的婚姻產生好奇。看她的年紀，他猜他們起碼已經度過銀婚紀念日，甚至金婚紀念日。雖然他從沒見過她的子女，但很可能已經兒女成群。除此之外，他無法做出更多聯想。他好奇他們的婚姻幸福嗎？畢竟她的步伐自信穩健到根本看不出來是個掛心病危丈夫的妻子。反觀他走在醫院裡的每個腳步，都像深怕踩錯一步就會萬劫不復似的。

　　譬如他就很好奇，她丈夫曾幫她種過玫瑰嗎？這是嘉比在懷第一胎時，崔維斯為她做過的事。崔維斯還記得當時她坐在門廊上，一手扶著肚子，一手指著後院，說那兒需要種點花。那時他看著她，勉為其難答應。雖然等他種好花苗時，手磨破了，手指也流血了，但克莉絲汀出生那天，玫瑰卻正好嬌艷怒放，於是他帶了一束到醫院看她。

　　他也好奇她丈夫是否也像他一樣，會趁老婆陪孩子在公園裡盪鞦韆時，透過眼角偷偷看她。他喜歡看嘉比那副有女萬事足的模樣，通常這時候，他都會去牽她的手，一輩子不想放開。

　　他更好奇她丈夫是否也像他一樣，早上醒來時，雖然發現枕邊人頭髮蓬亂，卻美得懾人，就像嘉比那樣。有時候他們明明知道起床後會有一堆忙不完的事情，還是會先偷個幾分鐘，靜靜躺在彼此懷裡，就像在儲備精力，好面對一天的開始。

　　崔維斯不確定究竟是自己的婚姻特別幸福，還是別人的也如此？不過他確定，沒有嘉比，他就失去了自我，不像其他人還能找到繼續前進的力量，譬如自助餐廳裡的那位老婦人。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該佩服她還是可憐她？他總是趕在她瞧見他之前別過頭去。在他背後，有一家人正緩步走進自助餐廳，愉快地聊著天，手裡拿著汽球。收銀台那兒，他看見一個男的正從口袋掏出零錢。崔維斯將托盤推到一旁，覺得人不舒服。他的三明治才吃了一半，還在考慮要不要帶回病房，不過他知道就算帶走，也不會吃完。他索性轉頭去看窗外。

　　這間自助餐廳可以臨窗俯看一塊小小的綠地，從這裡他看見外頭世界的變化。春天就快來了，他想像山茱萸冒出新芽。過去三個月來，這位置讓他看盡各種天色變化。他見過雨天、晴天，也見過強風以超過五十哩的速度掃過，害遠方的松樹差點應聲折斷。三個星期前，他看見天空掉下冰雹，但才過幾分鐘便出現美麗的彩虹，襯著園裡的杜鵑花叢，顏色鮮艷，栩栩如生，他不由得想到大自然偶爾會帶來徵兆，要我們千萬記住，絕望過後便是喜樂。但過了一會兒，彩虹消失，天空又下起冰雹，他才知道喜樂也只是幻夢一場。

第十九章

　　下午三點左右，天陰了，幫嘉比按摩的時間也到了。雖然她早上才按摩過一次，但傍晚時還會有護士過來再按一次。於是他問葛蕾雀，下午可不可以交由他來做。

　　「我想她會喜歡的。」葛蕾雀說。

　　她帶他熟悉整個流程，確保他明白每塊肌肉和每個關節都要活動到的重要性。雖然葛蕾雀和其他護士都是先從嘉比的手指開始，崔維斯卻喜歡先按摩她的腳趾。他拉開床單，伸手握住腳，上下彎曲她的小趾，然後再做一次，才換另一根腳趾。

　　崔維斯變得很喜歡幫她按摩。那種觸感，足以喚醒他許多回憶……懷孕時，他會為她按摩腿部……燭光下，他會輕柔又帶點挑逗地為她按摩背部，令她滿足呻吟……他也會在她單手提一大袋狗食進屋之後，幫她按摩手臂。雖然他好想跟她說話，但有時候他卻相信，他最想念的其實是這種單純的肢體接觸。他是猶豫了一個多月，才開口要求葛蕾雀讓他幫忙按摩。在還沒幫忙之前，他每次撫摸嘉比的腿，都會覺得好像在占她便宜，雖然結婚多年，但畢竟這是他單方面的行為，而這種行為對一位他愛慕的女子來說，是很不敬的。

　　但如果是這種情況……

　　她需要按摩，這是必要的運動。不按摩，她的肌肉會萎縮，就算她醒來──不，他更正這個說法，是當她醒來一會發現自己必須一輩子臥床。至少他是這樣告訴自己的。然而內心深處，他知道他需要觸摸她，感覺她皮膚的溫熱，她腕部輕微的脈搏跳動。唯有在這時候，他才能相信她一定會好起來，她的身體正在自我復原。

　　他按摩完她的腳趾，現在換腳踝。等腳踝活動好了，就要彎曲她的膝蓋，把他們抬高到幾近齊胸的位置再拉直。以前嘉比躺在家裡沙發上時，偶爾也會不自覺地拉直雙腿，做著類似的動作，就像舞者拉筋一樣，她這麼做的目的只是想練出優美的體態。

　　「親愛的，感覺不錯吧？」

　　謝了，感覺很棒，我正覺得腿有點僵呢。

　　他知道他只是在想像她的回答，其實她根本沒有反應，可是每次他幫她按摩時，似乎都能聽見不知道打哪兒來的她的聲音。有時他真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

　　「妳最近好嗎？」

　　老實說，快無聊死了。對了，謝謝你的花，好漂亮！是向佛里克花店買的嗎？

　　「當然囉。」

　　兩個女兒還好嗎？這次要說實話哦。

　　崔維斯換按另一個膝蓋。「她們還好，只是很想妳，這種事對她們來說並不容易，有時候連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盡力了，不是嗎？我們以前不都是這樣互相打氣？

　　「妳說的對。」

　　我的要求也只有這樣，她們不會有事的，她們比你想像中要堅強多了。

　　「我知道，她們很像妳。」

　　崔維斯想像她正看著他，表情顯得憂慮。

　　你看起來好瘦，太瘦了。

　　「我這陣子吃得不多。」

　　我擔心的是你，你要好好照顧自己，為了孩子們，也為了我。

　　「我會永遠陪著妳。」

　　我知道，我擔心的正是這一點。你還記得那對貝克夫婦嗎？

　　崔維斯停下按摩的動作。「我記得。」

　　那你應該知道我想說什麼。

　　他嘆口氣，又開始按摩。「我知道。」

　　在他想像中，她的語調變得柔和。你記不記得去年你要我們全家跟你去山上露營？你信誓旦旦地說我和孩子們一定會喜歡那裡？

　　他開始按摩她的手指和手臂。「妳提這件事做什麼？」

　　我躺在這裡想了很多事，反正又沒別的事可做！你記不記得，我們剛到達時，根本連帳篷都沒搭，因為你急著帶我們去看湖，所以我們只把貨車裡的東西卸下來，即便那時已經聽見遠處有打雷聲。結果我們走了半哩才到達目的地，剛走到湖邊，正要看風景，竟然就……下起大雨來了。雨勢大到好像站在瀑布底下一樣。等我們回到營地，所有東西都濕了，我氣得半死，要你立刻載我們去住旅館。

　　「我記得那件事。」

　　我很抱歉，當時我不該那麼兇的，不過都是你的錯。

　　「為什麼錯都在我啊？」

　　他想像她正對他眨眼睛，這時，他正小心地幫她活動脖子。

　　因為你好欺負啊。

　　他彎腰，在她額前一吻。

　　「我好想妳。」

　　我也想你。

　　等他做完整套按摩運動，喉嚨一緊，因為他知道嘉比的聲音又要慢慢消失了。他的臉貼近她。「妳知道妳一定要醒過來，對不對？孩子們需要妳，我也需要妳。」

　　我知道，我正在努力。

　　「要加把勁兒哦。」

　　她沒有說話，於是崔維斯知道他逼太緊了。

　　「我愛妳，嘉比。」

　　我也愛你。

　　「我能為妳做什麼嗎？關掉百葉窗好嗎？還是從家裡幫妳帶點什麼過來？」

　　可以再多陪我一下嗎？我好累。

　　「當然可以。」

　　牽我的手，好嗎？

　　他點點頭，幫她重新蓋好被子，坐在床邊椅上，執起她的手，食指輕輕撫過。窗外，鴿子又飛回來了，遠方蒼穹，靄靄白雲緩緩飄移，幻化各種形狀，好似來自別的世界。他愛他的太太，但不喜歡現在這種生活，他暗咒自己怎麼這麼想。他逐一親吻她每根指尖，將她的手放在他的臉頰，感覺她手的溫暖，只希望能有一點動靜出現，但是沒有，他移開她的手，絲毫沒注意到窗外的鴿子似乎也在凝視他。

　　※※※

　　艾琳諾，貝克是個三十八歲的家庭主婦，有兩個她非常疼愛的兒子。八年前，她被送進急診室。當時她不斷嘔吐，抱怨後腦勺莫名疼痛。嘉比剛好幫朋友值班，所以那天也在急診室，只是艾琳諾並不是她的病人。艾琳諾住進醫院那天，嘉比對她還一無所知，直到星期一，才知道艾琳諾被送進加護病房了，因為星期天早上她沒有醒來。「基本上……」其中一位護士說：「就是她睡著了，結果沒醒來。」

　　她是因嚴重的病毒性腦膜炎造成昏迷。

　　她的丈夫肯尼斯是東加特利高中的歷史老師，聽說是個好好先生，一直待在醫院裡陪老婆。後來，嘉比漸漸和他比較熟一點。一開始只是禮貌招呼，久而久之聊了起來。他愛他太太，也愛孩子，總是穿著乾淨的運動衫，抱著一件卡其外套到醫院來。他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嘉比常發現他坐在他太太病床邊，唸著玫瑰經禱告。兩個孩子分別叫做馬修和馬克。

　　崔維斯之所以知道這些細節，全是嘉比下班後說給他聽的。不是一開始就說，而是後來她和肯尼斯成了朋友之後才轉述的。她說的內容大多是她很好奇為什麼他能每天都來看他太太？還有當他靜靜陪著他太太時，心裡都在想什麼？

　　「他看起來總是那麼哀傷。」嘉比說。

　　「那是因為他真的很哀傷，他太太昏迷不醒。」

　　「可是他一直都待在醫院裡，小孩怎麼辦？」

　　時間一週週流逝，後來是逐月流逝，艾琳諾．貝克最後被送進療養院。然後月變成了年，一年又一年。要不是因為肯尼斯和嘉比在同一家超市購物，艾琳諾的事情可能早被遺忘。他們偶爾碰到彼此，話題總是不離艾琳諾最近怎麼樣了，但她其實還是老樣子。

　　幾年過去了，他們仍會遇見彼此，只是嘉比注意到肯尼斯有點變了。他開始用「還是一樣」來形容她的近況。以前他在談到艾琳諾時，眼裡會閃現光芒，如今卻空洞無神；曾有的愛意只剩冷漠。短短幾年，他的黑髮漸霜，身子瘦到連衣服都顯得空蕩蕩。

　　嘉比老是會在早餐穀物區和冷凍食品區遇見他，而他也似乎很喜歡找她聊。他好像很需要她，總是把最近發生的事一籮筐告訴她，就在那一陣子，肯尼斯提到了接二連三發生的倒楣事，包括他失去工作，失去房子，他想盡早把兩個孩子趕出家門，老大已經被高中退學，老二又因販毒被捕。又！這是嘉比在告訴崔維斯這件事時，最強調的一個字。她還說，她確定她遇見他的時候，他是喝醉的。

　　「我只是替他感到難過。」嘉比說。

　　「我知道。」崔維斯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又說：「有時候我不免會想，如果他太太當初就死了，或許對他來說比較好。」

　　※※※

　　崔維斯看著窗外，想到肯尼斯和艾琳諾，他不知道艾琳諾是不是還待在療養院？是不是還活著？自從意外發生後，他幾乎每天回想這些對話，清楚記得嘉比跟他說過的事。他懷疑這對夫妻之所以進入他們的生命，不是沒有原因。畢竟誰有機會在有生之年認識一名昏迷病人？簡直是……天方夜譚，機率不亞於去探訪一座恐龍島或看見幽浮炸毀帝國大廈。

　　不過嘉比是在醫院工作，如果說貝克夫婦之所以出現在他們生命中，一定有什麼原因，那究竟是什麼呢？難道是要警告他，他注定會有同樣命運？他的兩個女兒也會學壞？這想法嚇壞了他，所以他才堅持一定要在家裡等女兒放學回家；學校一放假，便帶她們去布希遊樂園玩：答應克莉絲汀去她朋友家過夜。他每天一早醒來都在想，就算她們心裡再難受（這很正常），也得要求她們不管在家還是學校都乖乖聽話，這就是為什麼她們不聽話的時候，他會罰她們晚上禁足房裡，因為如果換作是嘉比，也會這麼做。

　　他的岳父母總覺得他對孩子們太嚴格，這是意料之內，尤其他岳母向來很主觀。以前嘉比跟她父親在電話上一聊就是一小時，但和她母親的對話總是三、兩句就結束。剛結婚時，崔維斯和嘉比會回到莎凡娜市她父母家去過節。當時嘉比總覺得壓力很大，等到孩子出生後，嘉比鼓起勇氣告訴她父母，她以後打算都在自己家裡過節，雖然她也想念他們，不過可能得請老人家到布福特來，然而他們從沒來過。

　　但意外發生後，老人家為了就近看醫院裡的女兒，卻住進了莫爾黑德城的一間旅館。第一個月，他們三人常一塊兒待在嘉比的病房裡。雖然他們從沒開口怪過他，但那種刻意疏遠的態度卻讓他感覺到他們其實是介意的。每次他們來看克莉絲汀和麗莎時，都會帶她們出去，不是去吃冰琪淋，就是吃披薩，通常不會待在屋裡太久。

　　但時間久了，他們還是得回去，如今都是趁週末來。如果他們來了，崔維斯，就盡量不去醫院，他告訴自己，他們也需要一點時間和自己女兒獨處。其實這理由只有部分屬實，他只是不願承認他不想去醫院的原因，是他們會有意無意不斷提醒他，嘉比是因為他才昏迷的。

　　※※※

　　他朋友的反應和他預料的一樣。剛開始六週，愛麗森、梅根和莉茲輪流幫忙準備晚餐。這些年來，她們和嘉比的感情變得很要好，害崔維斯有時還得反過來安慰她們。她們來的時候總是紅著眼眶，笑容勉強，手裡捧著好多保鮮盒，裡頭裝的不是義大利麵就是砂鍋菜，還有各式各樣的附餐及點心。她們會特地告訴他，這裡面用的是雞肉，不是紅肉，就怕他不肯吃。

　　她們也很疼那兩個孩子，起初只要聽見她們在哭，就會摟著她們安慰。克莉絲汀尤其喜歡莉茲，因為莉茲會幫她綁辮子，教她串珠珠，而且至少陪她踢半小時足球，每次她一來，崔維斯前腳剛走出房門，她倆就講起悄悄話。他好奇她們到底在說什麼。不過他太了解莉茲了，如果真有要事，她一定會告訴他，只不過她每次都說，克莉絲汀只是想找人說說話。久而久之，他發現自己在感激之餘，也有點嫉妒她和克莉絲汀竟然這麼要好。

　　另一方面，麗莎顯得比較黏梅根。她們會在廚房的桌上畫圖，或者一起看電視。有時崔維斯看到麗莎緊偶在梅根懷裡，就像以前偎在嘉比懷裡，簡直像一對母女，那一瞬間，崔維斯會有種錯覺，以為這個家又回復原狀。

　　至於愛麗森的角色，則是讓兩個女孩明白，不管再怎麼難過或沮喪，還是得負起自己的責任。因此她會提醒她們收拾房間，教她們寫功課，要她們把用過的碗盤放進水槽。她在要求她們時，態度很溫柔，語氣卻很堅定。雖然兩個女兒有時也會趁愛麗森晚上沒來，故意逃避家事，但至少不像崔維斯所想的那麼懶惰。在潛意識裡，她們似乎明白自己必須建立起某種秩序，而愛麗森的鞭策正是她們需要的。

　　正因為有這幾個朋友和他母親──他母親每天下午和大部分的週末都會上家裡來幫忙──意外發生後最初那段時間，他其實鮮少有機會與他女兒單獨相處。她們代他履行了部分親職角色。他需要她們幫忙。那時他能做到的只是早上從床上爬起來，大多時候，他覺得自己隨時會崩潰。他的罪惡感從來沒有止歇，不光是這場意外的關係。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或該去哪裡。他在醫院時，會希望待在家裡陪著女兒，可是在家陪女兒時，又希望能到醫院去看嘉比。反正好像做什麼都不對。

　　那六個星期，家裡的食物多到吃不完，只好老往垃圾桶裡倒，後來，崔維斯終於告訴朋友們，雖然還是很歡迎她們，但不必再為他特別準備晚餐，而且他也不希望她們每天來。那時候，肯尼斯的影像不斷浮現在他腦海，他知道他必須重新站起來，重拾父親的角色，那也是嘉比希望他扮演好的角色。就這樣慢慢的，他做到了。這並不容易。儘管有時候，克莉絲汀和麗莎還是會想念那些阿姨和奶奶無微不至的照顧，但崔維斯總是盡量彌補。當然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立刻恢復正常，但至少到目前為止，三個月了，他們父女三人的生活一如預期步入常軌。有時崔維斯也不免會想，他在扛起為父責任的同時，其實也等於拯救了自己。

　　但往壞處來看，自從意外發生後，他就很少和喬、麥特及雷德在一起。雖然孩子們上床後，他們還是會偶爾過來陪他喝杯啤酒，但對話內容總是格格不入。大半時候，他們說的話不知怎麼搞的，就是……很不中聽。當他們提到嘉比時，他根本沒心情談，當他們談別的事時，他又覺得他們為什麼故意避開嘉比。他知道自己並不公平，可是和他們在一起，只會讓他覺得他們的生活離他如此遙遠。不管再怎麼好意，再怎麼有耐心，再怎麼同情他，他都會不由自主地想到，再過一會兒，喬就能回家找梅根，然後兩人窩在床上說著悄悄話。還有當麥特搭他的肩時，他會懷疑莉茲高興他過來陪他嗎？還是需要他待在家裡幫忙？他和雷德的關係也一樣。他們的出現，總讓他忍不住生氣，沒有理由。他被迫活在這種痛苦裡，而他們卻要來就來，要走就走。他怎能不生氣老天爺對他的不公平。他也想擁有他們所擁有的，他知道他們再怎麼努力，都不可能了解他失去了什麼。他討厭這種想法，也試圖隱藏憤怒，但他感覺得出來，他們很清楚有些東西變了，縱然不確定原因是什麼。於是漸漸的，他們的探望時間越來越短，次數越來越少。而他也討厭自己所製造的彆扭，但又不知如何修補起。

　　當心緒稍微平復時，他也會納悶，為什麼他這麼氣他們，卻對他們的太太心懷感激。他會坐在露臺上沉思，就在上個星期，他看著一彎新月，終於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原來這中間的差別只是在於，梅根、愛麗森和莉茲都在全心幫助他的女兒，而喬、麥特和雷德卻想幫助他。兩個女兒絕對值得別人幫助。

　　而他……活該受到懲罰。

第二十章

　　崔維斯坐在嘉比病床邊，看看腕錶，快兩點半了，通常這時候，他已經準備向嘉比道別，趕在女兒們放學前到家。但今天克莉絲汀會去朋友家玩，麗莎會去松樹丘的海洋館參加生日派對。事實上，也幸好兩個女兒都有事，因為他今天得待晚一點，等一下，他要去見一位神經科專家和醫院的行政主管。

　　他知道這場會議的目的是什麼，他相信他們一定會深表同情，語氣溫和地安慰他。神經科專家會說，醫院方面已經無法再幫嘉比做任何治療，所以必須把她轉到療養院。對方會向他保證，她的情況很穩定，不會有太大的轉院風險，而且醫生每個星期都會過去為她檢查。除此之外，也可能告訴他，療養院裡的工作人員絕對有能力提供她必要的每日照護。如果他拒絕，行政主管可能出面提醒他，除非嘉比是待在加護病房，否則他們的保險額度只夠在醫院住三個月。此外，那位先生也可能聳聳肩表示，醫院是用來服務社區居民的，就算嘉比曾是這裡的員工，也恐怕沒有足夠病房供她長期占用。他真的無能為力。反正這兩人一定會一搭一唱，不達目的絕不罷休。

　　他們不了解的是，這決定並不像表面那麼簡單，還有其他背後意義，那就是如果嘉比待在醫院，至少意味她隨時會醒來，因為醫院是用來安置暫時昏迷的病人，需要有醫師和護士隨時待命，監視病況和好轉的跡象。如果去了療養院，就代表嘉比永遠不會醒來。崔維斯還沒準備好接受這個事實，但又好像沒有其他選擇。

　　然而，嘉比有自己的選擇。所以最後，他的決定不會依據神經科專家或醫院行政主管的建議，而會依照嘉比的心願。

　　窗外，鴿子已經翩翩飛走，他猜想牠是不是去探望別的病人了？就像醫師巡房一樣，若真如此，別的病人也會像他一樣注意到那隻鴿子嗎？

　　「對不起我剛剛哭了。」崔維斯輕聲說道，他看著嘉比，目光落在那隨著呼吸上下起伏的胸前。「可是我忍不住。」

　　他知道此刻是不可能幻聽到她的聲音。因為一天只有一次機會。

　　「妳知道我喜歡妳哪一點嗎？」他問道。「其實喜歡妳的地方很多，只是有一點妳不知道……」他勉強擠出笑容：「我喜歡妳和莫莉在一起的樣子。順便告訴妳，牠很好，還是很懶，老愛躺在草地上。每次我看見牠那樣，就想起我們剛在一起的那幾年。還記不記得我們常帶狗去海灘散步？我們都會很早出去，然後放開皮帶，讓牠們盡情奔跑。那段日子真是……美好。我記得我最愛看妳繞著圈圈追莫莉，想拍牠屁屁的模樣，妳笑得好開心。每次妳這樣逗牠，牠就會變得很興奮，兩眼發亮，吐著舌頭，故意等妳來追牠。」

　　他停頓一下，注意到鴿子又飛回來了，他很訝異，心想，一定是因為牠喜歡聽他說話。

　　「那時我就知道妳將來一定很疼小孩，因為妳很疼莫莉。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妳的表現就是這樣。」他搖搖頭，想起往日時光。「妳也許不相信，但我真的很喜歡妳那天晚上衝到我家裡來的樣子，不是因為我們結婚了，我才這麼說。當時妳真的好像一頭熊媽媽，為了保護自己的熊寶寶張牙舞爪。很少有人會那麼生氣，除非妳真的真的很愛牠。當時我看見妳那麼疼莫莉，那麼愛牠、關心牠，不准任何人來欺負牠，我就想，妳將來一定也會這樣保護自己的孩子。」

　　他的手指輕輕劃過她手臂。「妳知道這對我來說多重要嗎？妳知道妳有多愛我們的女兒嗎？我想妳不會了解這些年來妳所帶給我的幸福與感動。」

　　他的臉貼近她耳畔。「我愛妳，嘉比，妳不知道我多愛妳。妳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妻子，妳是我所有的希望與夢想，是妳讓我成為這世上最幸福的男人。我不想失去這一切，也不能失去，懂我意思嗎？」

　　他在等她回應，但什麼也沒有，一無動靜，一如往常，就好像上帝在告訴他，光靠他的愛不足以喚醒她。他看著嘉比，突然覺得自己累了，老了。他整理一下被子，只覺得孤涼，覺得離妻子好遠好遠，原來自己只是一個用愛也喚不醒妻子的丈夫。

　　「求求妳，」他低聲說道。「親愛的，妳一定要醒來，我們快沒有時間了。」

　　※※※

　　「嘿！」史蒂芬妮說道。她一身牛仔褲加Ｔ恤，一點也不像個成功立足社會的專業經理人。她住在教堂丘，是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的資深專案經理，公司近幾年在市場上快速崛起。這三個月來，她每星期抽三、四天到布福特來。自從意外發生後，她就成了崔維斯唯一能談心的人。只有她知道他所有的祕密。

　　「嘿！」崔維斯說。

　　她穿過病房，靠在床邊。「嗨，嘉比。」她低頭去吻嘉比的臉頰。「還好嗎？」崔維斯喜歡他妹妹對待嘉比的方式。除了崔維斯之外，好像只有史蒂芬妮能自在面對臥身病榻的嘉比。

　　史蒂芬妮推出另一張椅子，往崔維斯那兒拉過去。「那你呢？老哥，你還好嗎？」「還好。」他說。

　　史蒂芬妮瞄了他一眼。「你氣色很不好欸。」

　　「謝了。」

　　「你吃得太少了。」她從手提包掏出一包花生。「吃吧。」

　　「我不餓，才剛吃過午飯。」

　　「吃了多少？」

　　「夠多了。」

　　「想唬我？」她用牙齒扯開那包花生。「只要你把花生吃了，我就保證閉上嘴巴，不再煩你。」

　　「妳每次來都這麼說。」

　　「那是因為你每次看起來氣色都很糟。」她偏頭去看嘉比。「我打賭她一定也跟你說過同樣的話，對不對？」崔維斯跟她提過，他能聽見嘉比的聲音，她從不懷疑，就算懷疑，也從不表現在語氣裡。

　　「沒錯，她說過。」

　　她把那只袋子強塞給他。「所以把花生吃掉。」

　　崔維斯接過袋子，正要放在腿上。

　　「拿幾顆丟進嘴巴裡，嚼一嚼，吞下去。」

　　她聽起來很像他老媽。「難道沒人告訴過妳，妳有時候很霸道嗎？」，

　　「每天都有人這樣說，可是你知道嗎？你就是需要有人對你霸道一點。所以你這一輩子能有我這個老妹，算你運氣好。我是你的福星欸。」

　　這一整天下來，他首度露出真正的笑容。「這倒是真的。」他倒了些花生出來吃。「妳和布萊特怎麼樣了？」

　　史蒂芬妮已經和布萊特．惠特尼交往兩年。那位先生是全美最成功的投資經理人，非常有錢，人又帥，被公認是賓州和馬里蘭州境內最有價值的單身漢。

　　「我們還在交往啊。」

　　「出了問題嗎？」

　　史蒂芬妮聳聳肩。「他又跟我求婚了。」

　　「妳的答案是？」

　　「跟我以前的答案一樣啊。」

　　「那他的反應呢？」

　　「還好啦，呃……還是像以前一樣表現出『我又受傷了，我很生氣』的樣子，可是過兩天就好了。我們上星期還到紐約度週末。」

　　「妳為什麼不乾脆嫁給他算了？」

　　她又聳聳肩。「或許將來會吧。」

　　「給妳個建議，他求婚時，妳就答應他。」

　　「唉呀，反正他還會再求婚啦。」

　　「這麼有把握？」

　　「當然，等我確定他真的想娶我時，我就會答應。」

　　「他跟妳求過三次婚了，要怎樣才肯確定？」

　　「他只是以為他想娶我，布萊特是那種喜歡挑戰的人，而眼前的我，就是個很大的挑戰。只要我一直是個挑戰，他就會不斷向我求婚。所以等我確定他真的準備好了，我才會答應。」

　　「我不懂……」

　　「相信我。」她說。「我懂，而且我有魅力。」她的眼神帶點淘氣：「他知道我不需要他，所以他很痛苦。」

　　「沒錯，」他說：「妳的確不需要他。」

　　「好了，換個話題，你什麼時候要回去工作？」

　　「快了。」他喃喃答道。

　　她把手伸進那袋花生，撈了兩顆丟進自己嘴裡。「你應該知道老爸體力大不如前。」

　　「我知道。」

　　「所以……下星期嗎？」

　　史蒂芬妮看崔維斯沒有答腔，雙手抱胸對著他說：「好吧，這樣好了，既然沒辦法決定，那就從現在開始去診所報到，每天至少待到下午一點。這就是你新的工作時間表。哦，對了週五下午，診所可以停止營業，這樣一來，老爸一星期只要工作四個半天。」

　　他瞇起眼睛看她。「我看得出來，妳花了不少工夫去想這件事。」

　　「總得有人想想辦法啊，更何況你也知道，這不單是為了老爸，你本來就得回到工作崗位上。」

　　「如果我還沒準備好呢？」

　　「那就對不起囉，你得回去工作。這不是為了你，是為了克莉絲汀和麗莎。」

　　「這話什麼意思？」

　　「她們是你的女兒，你還記得吧？」

　　「我當然知道她們是我的女兒……」

　　「那你很愛她們吧？」

　　「這算哪門子的問題？」

　　「如果你愛她們，」她無視他的質疑，繼續說道：「就應該好好負起做父親的責任，意思是說，你得回去工作。」

　　「為什麼？」

　　「因為，」她說：「你必須證明給她們看，不管人生打擊有多大，你還是挺得過去，這一點，你責無旁貸，不然誰來教她們學會這一課？」

　　「史蒂……」

　　「我也知道一這不容易，但我還是得說，你沒有選擇。畢竟，你也在要求她們不是嗎？她們還是得去上學，還是得做功課，對不對？」

　　崔維斯沒有吭氣。

　　「如果你可以要求她們負起自己的責任，而她們又只有六歲和八歲而已，那麼你是不是更應該負起自己的責任？你必須讓她們看見你已經恢復正常，而工作就是其中之一，對不起，人生就是這樣。」

　　崔維斯搖搖頭，突然覺得憤怒。「妳不會懂的。」

　　「我懂，而且非常懂。」

　　他的手指壓著鼻梁，開始捏揉。「嘉比她……」

　　他還沒來得及說，史蒂芬妮就伸手覆上他的膝蓋，代他說下去：「她很熱情？很聰明？很體貼？心腸很好？很風趣？很厚道？很有耐心？你所想像到的妻子和母親特質，她全都具備了？換言之，她幾近完美？」

　　他訝色抬眼。

　　「我都懂，」她輕聲說道：「我也愛她，我一直很愛她，我沒有姊姊，對我來說，她不止像我的姊姊，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有時甚至很像是我唯一的好朋友。你說得對，對你和孩子們來說，她真的表現得可圈可點，你不可能做得比她更好。你以為我為什麼老過來這裡？不是為了看她或看你，也是為了我自己，因為我也很想她。」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默不作聲。就在這片沉默中，史蒂芬妮長嘆口氣。

　　「那件事你決定好了嗎？」

　　崔維斯嚥口口水，喉結上下移動。「沒，」他承認道：「還沒。」

　　「已經滿三個月了。」

　　「我知道。」他說。

　　「什麼時候開會？」

　　「再過半小時。」

　　她看著她老哥，終於說道：「這樣好了，我再給你一點時間想清楚，我先去你家看看我的外甥女。」

　　「她們不在家，晚一點才回來。」

　　「你不介意我待在你家等吧？」

　　「可以啊，鑰匙就在……」

　　她沒等他說完。「我知道，在大門口的青蛙雕像底下。搞不好連小偷都猜到了。」

　　他笑了笑。「我愛妳，史蒂芬妮。」

　　「我也愛你，崔維斯，你應該明白我是來這兒幫你的，對不對？」

　　「我知道。」

　　「我永遠支持你。」

　　「我知道。」

　　她看著他，最後點點頭。「我等你回來好嗎？我想知道結果。」

　　「好。」

　　她站了起來，拿起包包，背在肩上，在她老哥額前印上一吻。

　　「嘉比，我們待會兒見囉。」她並不指望得到任何回應，只是還沒踏出病房門，就又聽見崔維斯的聲音。

　　「所謂的真愛，究竟該愛到什麼地步？」

　　史蒂芬妮半個身子轉過來。「你問過我了。」

　　「我知道。」崔維斯猶豫了一下，「可是我想問妳，妳覺得我應該怎麼做？」

　　「我向來的想法，就是怎麼處理操之在己。」

　　「這話什麼意思？」

　　她的表情近似無可奈何。「我不知道，崔維斯，你認為什麼意思呢？」

第二十一章

　　兩年多前，嘉比意外遇見了肯尼斯，就在布福特向來著名的夏日傍晚時分。那天晚上有現場音樂演奏，碼頭邊泊了幾十艘大大小小的船隻，感覺上似乎很適合帶嘉比和孩子們到城裡吃冰淇淋。正當他們一起排隊買冰淇淋時，嘉比隨口提到剛剛經過一家店，瞄到一幅很美的圖片。崔維斯笑了笑，他已經摸熟了她的心思。

　　「那妳過去看看好了，」他說：「我來照顧兩個女兒，去吧。」

　　結果她去得比預期的久，回來時臉色不太好。後來他們回到家，送女兒上床之後，嘉比才在沙發上坐下來，一臉心事重重。

　　「妳還好嗎？」他問道。

　　沙發上的嘉比移動了一下身子。「我今天遇見肯尼斯．貝克了。」她吐露道。「就在你們買冰淇淋的時候。」

　　「哦，是嗎？他還好嗎？」

　　她嘆口氣。「你知道他太太昏迷六年了嗎？六年欸。你能想像那是何等煎熬？」

　　「我承認我無法想像。」崔維斯說。

　　「他看起來好蒼老。」

　　「換作是我，也會急速老化。他的經驗非常人所能想像。」

　　她點點頭，一臉神傷。「他很憤怒，好像很恨她。他說他現在只是偶爾去探望她，至於他的小孩……」她突然停住，彷彿迷失在思緒裡。

　　崔維斯瞠目看著嘉比。「怎麼了？」

　　「你會來看我嗎？如果我也發生類似的事？」

　　這是他第一次毫無來由地害怕，縱然不知道原因。「我當然會去看妳。」

　　她的表情近乎悲切。「可是過一陣子，你就漸漸不來了。」

　　「我會常常去看妳。」

　　「久了，你會恨我。」

　　「我不可能會恨妳的。」

　　「肯尼斯就恨艾琳諾。」

　　「我不是肯尼斯，」他搖搖頭。「我們為什麼要談這件事？」

　　「因為我愛你。」

　　他張口想回答，她卻伸手制止。「聽我說完，好嗎？」她停頓一下，整理思緒。「艾琳諾剛到醫院時，肯尼斯顯然也很愛她。每次和他聊，我都感覺得出來，後來，他把他們之間的故事告訴我，包括他們是畢業那年夏天在海灘認識的，還有他第一次約她出去，她拒絕他，他還是想盡辦法要到她的電話號碼。他是在她父母的結婚三十週年紀念日上，第一次向她吐露愛意。可是他不是只敘述來龍去脈而已，感覺上，好像是在一遍又一遍地重溫甜蜜過往。就某方面來說，他讓我想起了你。」

　　嘉比伸手牽住他。「你知道你也常做同樣的事情嗎？我聽過你告訴很多人我們是怎麼認識的。別誤會我的意思，我很喜歡你那樣子，我很高興你把這些美好回憶清清楚楚記在心底，這些回憶對我們來說，意義很重大。當你在回憶這些往事時，我感覺得到你重新愛上了我。就某部分來說，這是你讓我最感動的地方。」她停頓一下。「當然囉，也包括每次我很累的時候，你都自告奮勇清理廚房。」

　　他情不自禁地笑了，不過嘉比好像沒注意到。

　　「可是今天……肯尼斯卻顯得好……憤慨，當我問到艾琳諾時，我感覺得出來他恨不得她死掉。於是我想到他以前是那麼愛她，還有他那兩個孩子現在都……反正就是好可怕。」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崔維斯捏捏她的手。「我們不會發生這種事的……」

　　「重點不在這裡，重點是，我應該在生前把我該交代的事情先交代好。」

　　「妳在胡說什麼？」

　　她伸出拇指輕輕撫摸他的手。「我好愛你，崔維斯，你是我所見過最好的丈夫，最好的男人，所以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我什麼事都答應妳。」

　　她直視他的眼睛。「我要你答應我，萬一我出了什麼事，不要試圖延長我的生命。」

　　「我們已經立過生前遺囑了，」他反駁她：「這些不是都寫在我們的遺囑和授權書上了嗎？」

　　「我知道，」她說：「可是我們的律師已經退休，到佛羅里達州養老去了。所以除了我們三個人以外，沒有人知道我真正的想法是，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了行為自主能力，我不要你們試圖延長我的生命。繼續這樣無意義地延長生命，對你或孩子們來說都不公平，因為時間久了就會由怨生恨。你會痛苦，孩子們也會痛苦。今天看到肯尼斯這樣，更堅定了我的想法，我不希望你以後怨懟我們曾經擁有的一切。我太愛你了，沒辦法忍受這種事。死亡是悲傷的，但也是無可避免的。這就是為什麼我一開始要立下生前遺囑，因為我很愛你們。」她的語調溫柔，卻很堅定。「問題是，我不想告訴我父母或姊姊，我不想再找另一個律師來重新起草這份文件。我只希望能相信你會照我的要求來做，也是為什麼我要你答應我，你會尊重我的心願。」

　　這場對話讓他覺得很不真實。「會啊……當然會。」他說道。

　　「不，不是像這樣，我要你給我承諾，我要你發誓。」

　　崔維斯吞吞口水。「我承諾我會照妳的要求來做，我發誓。」

　　「不管那有多困難？」

　　「不管多困難，因為你愛我。」

　　「因為我愛你。」

　　「好，」她說：「也因為我愛你。」

　　嘉比當初在律師事務所簽下的生前遺囑，就是崔維斯隨身帶到醫院來的文件。除了其他內容，文件上還特別註明餵食管要在滿十二週時拔除。今天就是他必須做出決定的最後一天。

　　崔維斯坐在嘉比病床邊，回想那天晚上的對話。他記得他發過的誓，最近幾個星期來，他一直反覆思索。隨著三個月期限的逼近，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心急嘉比怎麼還不醒來。這也是為什麼史蒂芬妮要在家裡等他消息。就在六個星期前，他告訴了史蒂芬妮他對嘉比的承諾。他必須找人分擔心事，不然他承受不了。

　　六個星期過去了，他的心情依舊。嘉比一點醒來的跡象都沒有，腦部功能也完全沒有進展。他雖然不想理會這些事實，但時間不等人，如今終於到了他必須決定的時候。

　　有時在他和她的想像對話中，他會試圖勸她改變主意。他說那個承諾並不恰當，他當時會答應，是因為覺得她說的不太可能發生，他從來不相信自己會遇到那種事，他說若是他能預測未來，一定會在她簽名的一刻，將那份文件撕毀，因為就算她失去行為自主能力，他也沒辦法想像沒有她的日子。

　　他絕對不會像肯尼斯那樣，他不會怨恨嘉比，永遠都不會。他需要她，只要能在一起，他就覺得有希望，他需要那種希望來支撐他。只要來看她，他就走得下去。今天稍早，他本來已經筋疲力竭，了無生氣，但隨著一天慢慢的開展，他又有了信念，他相信他有能力陪他們的女兒一起歡笑，做一個嘉比希望他做的好爸爸。而這種模式已經持續三個月，他知道他能永遠循這套模式過下去。可是如果嘉比走了，他就不知道了。雖然這邏輯很怪，但這種新的生活模式的確給他安定的力量。

　　窗外的鴿子踱來踱去，他不禁以為牠也和他一樣在思考這個抉擇。有時他會莫名相信他和這隻鳥是有默契的，彷彿牠想教他什麼，但究竟是什麼，他也說不上來。有一次，他甚至帶了麵包過來，但不知道窗戶有紗窗擋著，害他沒辦法將麵包屑丟到外面窗台。他站在窗玻璃前，那隻鴿子就瞪著他手裡的麵包，咕咕地叫。過了一會兒，牠飛走了，後來又飛回來，整個下午都沒離去。從此以後，牠再也不怕他，如今崔維斯只要輕敲玻璃，那隻鴿子就會站在原地不動。這種奇妙的互動常讓獨坐病房的他陷入沉思。他想問這隻鴿子：我會變成殺人兇手嗎？

　　他的思緒最後總是落在這裡。而這也是他和那些被寄予重任去執行生前遺囑的人不一樣的地方。他們做的決定是對的，是基於同情做出的。但對他而言，面臨的卻是完全不同的抉擇，至少就邏輯來看是如此。因為如果是Ａ事件和Ｂ事件的發生才有了Ｃ事件，那麼要不是他接二連三地犯下錯誤，就不會發生車禍，沒有車禍，自然不會昏迷。所以他才是害她受傷的最大元兇，但她並沒有死。而現在，只要用他口袋裡那份以各種冠冕堂皇的文字所寫出來的法律文件，就能終結她的生命。所以問題是卡在這裡，這兩者之間是有差別的，而這種差別令他反胃與不安，隨著一天天過去，也隨著抉擇時刻逐漸逼近，他越來越食不下嚥。有時候甚至覺得上帝好像不止想帶走嘉比，還要讓他知道一切都是他的錯。

　　他知道嘉比不會認同這一點。這場車禍就是……單純的車禍而已。餵食管要使用多久，是由她來決定，不是他。但他還是沒辦法卸下心中沉重的道德壓力，理由很簡單，除了史蒂芬妮之外，沒人知道嘉比的要求是什麼，所以最終還是得由他來做決定。

　　午後灰濛的日光為四面牆壁添上憂鬱的色彩。他覺得四肢無力。為了偷一點時間，他把花從窗台上移開，拿到床邊，擱在嘉比胸前，然後坐下。葛蕾雀出現在門口，小心走進病房，檢查嘉比的脈搏，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在表單上記錄，然後淡淡一笑。一個月前，他幫嘉比按摩時曾聽嘉比提起，她覺得葛蕾雀暗戀他。

　　「她要離開這裡了嗎？」他聽見葛蕾雀這樣問。

　　崔維斯知道她指的是嘉比轉到療養院的事，他曾在走廊聽過有人耳語。只是問題不像葛蕾雀想得那麼簡單，他根本沒有心思回答。

　　「我會想念她的，」她說：「也會想念你的。」

　　她的神情有種憐憫。

　　「說真的。我在這兒工作的年資比嘉比久，你真該聽聽她以前怎麼形容你，當然還有那兩個孩子。她雖然很喜歡這份工作，但看得出來上了一天班的她，最開心的時刻其實是快下班回家時。她不像我們只是高興這一天的工作終於結束，而是高興終於能和家人在一起。我真的很欣賞，也很羨慕。」

　　崔維斯不知該如何回答。

　　她嘆了口氣，崔維斯卻在這時看見她眼裡好像有淚。「看到她和你這樣子，讓我覺得好難過。醫院裡的護士都知道每年結婚週年紀念，你都會送一束玫瑰花。這裡幾乎每個女人都希望她的老公或男友像你一樣。意外發生後，你這樣一直陪著她……我知道你很傷心，也很憤怒，可是我看過你幫她按摩，也聽過你對她說話，感覺上就好像……你和她應該是牢不可分的，真的好讓人心碎，但又很淒美。我真的為你們兩個感到心疼，我每天晚上都為你們祈禱。」

　　崔維斯喉頭一緊。

　　「我想我只是要說，是你們兩個讓我相信這世上的確有真愛存在。再可怕的事情也拆散不了你們。」她說完了，表情似乎在說她覺得自己說太多了。過一會兒，她要離開病房時，崔維斯覺察到她的手擱在他肩上，動作很輕，卻有種溫暖。那隻手只停留片刻便移開了，崔維斯再次獨自面對抉擇。

　　※※※

　　時間到了。他看看腕錶，知道不能再拖下去，其他人已經在等他了。他起身穿過房間，關掉百葉窗，出於習慣打開電視，即使知道待會兒護士就會過來關掉，他還是不想讓嘉比獨自待在一間比墓室更冷清的病房。

　　他常常想像自己正想盡辦法跟別人解釋她是怎麼醒過來的，彷彿看見自己和爸媽一起坐在廚房桌子邊，他不斷搖頭，滿臉不可思議。「我不知道她怎麼會突然醒來，我只能說，這當中沒有什麼神奇的答案，我只是像平常一樣去看她，而這一次她的眼睛竟然睜開了。」他能想像他母親喜極而泣的樣子，也能想像自己正在打電話通知嘉比的父母。有時候這畫面會清晰到令他信以為真，於是他會屏住呼吸，偷偷感受這種驚喜的滋味。

　　可是現在他懷疑美夢有成真的一天嗎？他站在房間的另一頭，遠遠看她。他們是誰？是他和嘉比嗎？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曾經有一段時間，他能合理解答那些疑問，但那都過去了。這陣子，他徹底無解。在她上方，日光燈嗡嗡作響，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到現在還是不知道。他只知道：她還活著，只要活著，就有希望。他專注看她，覺得奇怪，為什麼一個和你如此親密又如此真實存在的人，竟離你這麼遙遠？

　　今天，他必須做出決定。如果說實話，嘉比會失去生命，如果說謊話，嘉比的心願會被否決。他希望是由她來告訴他該怎麼做。而就在不知多遠的彼方，他彷彿聽見了她的回答。

　　親愛的，我已經決定好了，你知道該怎麼做。

　　可是他想辯解，那個決定是基於錯誤的假設。若能回到從前，他絕對不會做出那種承諾，而且他也懷疑她會不會再這樣要求他。要是她知道是他害她昏迷的；要是她知道拔掉鼻餵管，眼睜睜看她慢慢餓死，也等於了扼殺他某部分的生命：要是他告訴過她，他相信只要她還活著，他就能做一個稱職的父親，就算她再也好不了……那麼她還會堅持做出那個決定嗎？

　　這已經超出他能承受的範圍，他覺得自己的心正在放聲哭喊：求求妳，快醒過來！那聲音在他體內迴盪。求求妳，親愛的，求求妳為我醒過來，為我們的女兒醒過來，她們需要妳，我也需要妳，我們還有一點時間，求妳在我走之前，睜開眼睛好嗎？

　　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她動了一下，他發餐他看見了，他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但就像以前一樣，現實戳破了一切，他知道那只是幻覺一場。病床上的她，還是一動也不動。他淚眼模糊地看著她，覺得自己的靈魂就要死去。

　　他必須離開了，只是還有一件事得做。他和大家一樣，也知道白雪公主的故事，只要被王子親吻，就能打破邪惡的魔咒。每次他要離開嘉比時，都會想到這個故事，而如今這想法越發強烈起來。就靠它了，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他不由得懷抱起一絲希望，也許這一次會不一樣。雖然他對她的愛自始至終都在，但從沒使過最後手段，也許這兩者的結合會產生奇妙的結果。他穩住心緒朝病床走去，試圖說服自己，這次一定會成功。這個吻不像其他的吻，一定能為她重新注入生命。她會呻吟著混沌醒來，發現他在吻她，她會感覺到他的生命進入她體內，感覺到他完整的愛。然後她會熱情回吻，給他驚喜。

　　他趨上前去，兩人的臉越貼越近，他感覺到她的呼吸與他的交融。他閉上眼睛，想起以前無數的吻，輕輕將唇印了上去。他感覺得到某種火花，好似她正慢慢回到他身邊，她是他低潮時倚靠的臂彎，她是他夜裡枕邊的呢喃。他心想，成功了，真的成功了……就在他的心開始狂跳之際，他恍然明白，一切只是幻影。

　　他往後退，手指輕輕劃過她的面頰，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見。

　　「再見了，我的愛。」

第二十二章

　　所謂的真愛，究竟該愛到什麼地步？

　　崔維斯把車開進車道時，心裡仍在想，即便大局已定。史蒂芬妮的車子停在屋前，但整棟屋子除了起居室之外，全都漆黑一片。空蕩蕩的屋子一向讓人難以忍受。

　　他剛下車，覺得寒氣逼人，於是拉緊身上的夾克。月亮已經升起，天空的星子熠熠閃爍，他知道如果他專心去看，還是能記得嘉比跟他說過的星座名稱。他淡淡一笑，想起那個傍晚。記憶如夜空一樣清澈，但他不願回想，因為他知道自己再沒有那個力氣陷溺下去。至少今夜不行。

　　沾了水氣的草地閃著瑩光，代表夜裡一定會起濃霧。他提醒自己得先把兩個女兒的手套和圍巾拿出來，免得明天一早忙亂之間找不到。她們應該快到家了。他雖然身心俱疲，卻很想念她們。他將兩手插進口袋，拾步上了台階。

　　史蒂芬妮一聽見他進門，立刻轉過身來。他感覺得出來她正在讀他臉上的表情。她朝他走了過來。

　　「崔維斯……」她說。

　　「嘿，史蒂芬妮。」他脫掉夾克，發現自己根本不記得車子是怎麼一路開回來的。「你還好嗎？」

　　他花了好一會兒工夫才回答她：「我不知道。」

　　她的手撫著他的手臂，語調溫柔：「幫你弄點喝的好嗎？」

　　「我想要一杯水。」

　　她似乎很高興能為他做點什麼。「馬上就來。」

　　他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頭往後仰，只覺得全身枯竭，像在汪洋裡和海浪搏鬥了一整天。史蒂芬妮回來了，遞給他一杯水。

　　「克莉絲汀打過電話來，說她晚一點才會到家，麗莎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了。」

　　「知道了。」他點點頭，然後專注去看那張全家福照片。

　　「想聊一聊嗎？」

　　他喝了一大口水，這才知道喉嚨有多乾。「妳好好想過我稍早問妳的那個問題嗎？所謂真愛，究竟該愛到什麼地步？」

　　她想了一下。「我還以為我回答過了。」

　　「是啊，勉強算是。」

　　「什麼？你是在告訴我，那個答案不夠好？」

　　他笑了，很是感激史蒂芬妮還是像以前一樣愛跟他說笑。「我只是想知道，換作是妳，會怎麼做？」

　　「我知道你想問這個。」她遲疑了一下：「可是我不知道欸，崔維斯，我真的不知道。我無法想像必須做那種決定，老實說，我不認為有誰做得到。」她呼了！口氣：「有時候我真希望你從沒告訴我你們的約定。」

　　「或許我真的不該告訴妳，我不該加重妳的負擔。」

　　她搖搖頭：「我不是那意思。我知道你必須找人說心事，而且我很高興你這麼信任我，只是這讓我更心疼你的處境，包括那場車禍、你自己受的傷、你對兩個女兒的擔憂、你老婆的昏迷，然後還得決定到底要不要尊照嘉比的意思。這對任何人來說都太沉重了。」

　　崔維斯沒有說話。

　　「我一直很擔心你。」她又說。「自從你告訴我那件事之後，我常常失眠。」

　　「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應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我應該在車禍一發生後就搬回這裡，我應該更常來探望嘉比，我應該在你需要找人聊的時候，隨時陪在你身邊。」

　　「別這麼說，我其實很高興妳沒有離開自己的工作崗位，妳努力了很久才爬到今天這個位置，嘉比也能了解。再說，妳比我預期中的還常來探望我們。」

　　「我只是對你的遭遇感到心疼。」

　　他伸出手臂攬住她：「我知道。」

　　他們靜靜坐在一起。起居室裡，崔維斯聽見暖氣爐運作的聲響，這時史蒂芬妮輕嘆一聲。「我希望你知道，不管你做了什麼決定，我都支持你，懂嗎？因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多愛嘉比。」

　　崔維斯轉頭，面向窗戶，目光透過玻璃窗，看見黑暗中鄰居屋子的燈火閃閃發亮。「我狠不下心。」他終於說了。

　　他試圖集中思緒。「我以為我辦得到，我甚至反覆練習該怎麼告訴醫生拿掉她的鼻餵管。我知道這是嘉比的要求，可是到頭來，我還是做不到。就算要我後半輩子都到療養院去看她，也總比跟別人度過餘生要來得好。我好愛她，我真的捨不得。」

　　史蒂芬妮輕輕一笑。「我懂，」她說：「從你一進門的表情，我就知道答案了。」

　　「你認為我做得對嗎？」

　　「很對！」她毫不猶豫地回答。

　　「是對我？還是對嘉比？」

　　「兩個都有。」

　　他吞吞口水：「妳認為她會醒來嗎？」

　　史蒂芬妮看著他的眼睛：「她會的，我一直相信她會醒來。你們兩個之間……有一種很奇妙的默契，我是指所有一切。當你們看著彼此，還有每次你把手放在她背上，她的那種全然放鬆，好像總是知道彼此在想什麼。這讓我很感動，這也是我為什麼遲遲還不結婚，我希望能像你們那樣，但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找到了，甚至不確定究竟能不能找到。只要擁有這種愛情，沒什麼事情是不可能的，對不對？你愛嘉比，嘉比愛你。我無法想像要是你們兩個不在一起，這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你們註定要長相廝守。」

　　崔維斯沉浸在她的話裡。

　　「所以接下來要怎麼辦？」她問道：「需要我幫忙燒掉那張生前遺囑嗎？」

　　儘管壓力仍在，他還是笑了出來。「晚一點再說吧。」

　　「那律師怎麼辦？他不會回來煩你吧？」

　　「好幾年沒他的消息了。」

　　「你看吧，這就是另一個徵兆，證明你做得很對。」

　　「大概吧。」

　　「那療養院的事呢？」

　　「她下星期就要轉院，我是得先找到療養院。」

　　「需要我幫忙嗎？」

　　他伸手揉揉太陽穴，覺得疲累已極。「好啊，」他說：「我的確需要。」

　　「嘿……」她輕輕搖他：「你的決定做得很對，別覺得有罪惡感。你只是做了該做的事，她想活下去，她需要靠這一線生機才能重回你和兩個女兒身邊。」

　　「我知道，只是……」

　　他說不下去了。往事已矣，他應該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日子上……只是這種日復一日的單調人生讓他覺得好像沒有盡頭，難以忍受。

　　「我好害怕。」他終於承認。

　　「我懂，」她挨近他：「我也很害怕。」

落幕

　　二〇〇七年六月

　　冬季的蕭瑟悄悄退場，晚春的明媚風光繼之而來，崔維斯坐在後陽臺，聽著鳥鳴。應該有幾十隻甚至數百隻，而且常常一大群出其不意地從林間飛竄而出，整齊劃一的陣式像精心排練過一樣。

　　這是一個週六午後，克莉絲汀和麗莎還在盪著輪胎玩，那是崔維斯一星期前幫她們做的鞦韆。他希望兩個女兒盪得緩一點，久一點──不同於一般那種鞦韆──於是他砍掉了老樹下方一些低垂的枝椏，再把繩索盡可能固定在較高的樹枝上。這個早上，他已經花了一小時幫兩個女兒推鞦韆，聽著她們快樂尖叫。等他終於功成身退了，襯衫後面早已汗濕一片，兩個女兒卻還意猶未盡。

　　「讓爹地休息一下。」他喘吁吁地說道。「爹地累了，妳們先互推一下好了。」

　　她們的失望寫在小臉上，可是過幾分鐘又玩得尖叫連連。崔維斯看著她們盪鞦韆，嘴角彎成淺淺的笑容。他好愛聽她們那音符般美妙的笑聲，看見她們開心玩耍，總能讓他心頭暖洋洋的，他多希望她們兩個一輩子這麼要好，他相信如果他和史蒂芬妮之間的兄妹感情算是一種指標，那麼她們長大以後應該會更親密才對。至少這是他的希望。如今的他學會一件事，那就是人活著總要有個希望。過去四個月來，命運教他這一點。

　　自從做了決定之後，他的生活漸漸回到常軌，或至少是某種接近常軌的生活。在史蒂芬妮陪同下，他參觀了六、七家療養院。參觀之初，他還以為療養院都是那種燈光幽暗的不潔場所，每到半夜就會有惶惶不安或痛苦呻吟的病人在走廊晃，被護理人員當神經病一樣密切監視。但其實不然，至少他和史蒂芬妮參觀過的都不是這樣。

　　原來大多數的療養院採光都很明亮，空氣也很流通，經營者都是細心負責又有頭腦的中年男女，他們身著西裝或套裝，盡其所能地推薦自家設施，員工全是彬彬有禮的愛心專業人士。崔維斯在參觀時，想的都是嘉比會喜歡這個地方嗎？她會不會是院裡最年輕的病人？至於史蒂芬妮則專門請教那些比較硬梆梆的問題，譬如員工的背景還有緊急救護的流程；也會大聲質問如果病人家屬提出抱怨，最快得花多久解決問題；還有當他們走在走廊時，她都會在動作上故意表現出她正在確定設施是不是完全符合法令要求。她不僅會大膽提出一些可能被忽略的假設性狀況，還會請教他們當發生這些狀況時，員工或管理人員怎麼處理？並問到為了避免嘉比長褥瘡，一天要為她翻幾次身？有時候她的態度嚴厲到連崔維斯都覺得她像是個來這裡起訴誰有罪的檢察官。雖然她的言語惹惱了幾位行政主管，但崔維斯卻很感激她的謹慎行事。因為按他當時的精神狀況，他能發揮的功能其實不大，不過他隱約知道，她提的都是該問的問題。

　　最後嘉比在救護車的幫忙下，轉到一個叫艾略特，哈里斯的人經營的療養院，院址只離原來的醫院幾條街。崔維斯和史蒂芬妮都對哈里斯的印象很好。史蒂芬妮在哈里斯的辦公室填完大部分的表格，當時還故意在他面前說──誰知是真是假──她認識幾個國會議員，結果嘉比就被分配到一間相當雅緻的單人房，可以俯瞰外面的庭院。每次崔維斯去看嘉比時，都會把床推到窗邊，幫她把枕頭拍鬆。他覺得她會喜歡聽庭院裡傳來的聲音，那兒是親友們來訪的地方，總是陽光普照。這件事是他有一次在幫她按摩腿部時，她告訴他的。此外她也說，她能體諒他的決定。當然明確地說，這些話都是他自己想像出來的。

　　等他幫她在療養院安頓好，花了一星期陪她適應新環境之後，他就重回工作崗位了。他聽從史蒂芬妮的建議回診所上班，一週四天，中午過後就下班，由他父親接手。他上了班之後才知道自己多想念和人互動的感覺，當他和父親共進午餐時，也幾乎能吃完他的那一份了。當然，要規律上班就得調整一下陪嘉比的時間。於是改成女兒上學後，他先到療養院陪她一小時，中午下班後，趁女兒還沒回家，再到那兒陪她另一個小時。星期五，他幾乎整天待在療養院裡，週末時，他也會去那兒幾小時，不過得看兩個女兒的行程而定，這也是嘉比堅持的。有時候週末放假，她們會想跟他一起去，但大多時候，她們不想去，或者沒時間去，因為得參加足球比賽或派對，要不就是溜冰。也許是因為現在不必再擔心嘉比會不會離他而去，他也就不再那麼擔心兩個女兒是不是與嘉比越來越疏遠。她們只是想辦法盡快讓自己從傷痛裡站起來，繼續往前走，就像他一樣。畢竟他的年紀老到足以知道每個人面對傷痛時有不同處理方式，而漸漸的，他們似乎都能接受眼前新的生活了。然後在嘉比搬進療養院九週後的一個下午，那隻鴿子竟又出現在窗前。

　　起初，崔維斯不敢相信。老實說，他甚至不確定是不是同一隻。有誰那麼厲害看得出來？灰白黑三色交錯的羽毛，珠子一樣的眼睛──好吧，有時候嘴裡還叼著蟲──反正看起來都差不多。但仔細瞧……他相信就是那隻鴿子！一定是！牠來回走著，他往玻璃窗靠近時，牠一點兒也不怕，嘴裡發出的咕咕叫聲聽起來……似曾相識。每個人都可以說他瘋了，而他內心也多少相信確實如此，可是……

　　一定是同一隻鴿子，不管這聽起來有多瘋狂。

　　他吃驚地看著牠，難以置信。第二天，他帶來麵包，撕成小塊，丟到窗台上。然後時時去看窗台，希望能再見到那隻鴿子，但牠一直沒有來。那幾天，他發現自己很沮喪，因為牠沒來。有時候，他會異想天開那隻鴿子只是過來看看他們，確定崔維斯還在照顧嘉比。他告訴自己，不管是不是這個原因，還是牠只是過來告訴他千萬別放棄，至少這都證明，他做的決定沒有錯。

　　如今他坐在後陽臺，想起過往，對於能夠這樣看著女兒們開心玩耍，與她們一起共享歡樂時光，感覺很不可思議。他幾乎快忘了這種幸福滋味，這種一切平安的幸福滋味。難道那隻鴿子的出現，是在預告他們生命中不可抵擋的變化嗎？他想只有人類才會這樣異想天開吧。然後他又想，只要他還活著，一定要完整說出這故事的後半部。

　　原來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那天是上午十點左右，離鴿子上次現身已經過了六天。崔維斯在診所工作，其中一個診間有一隻病貓，另一個診間有一隻等著挨針的德國短毛小獵犬。崔維斯當時正在第三診間幫一隻雜種犬──拉布拉多犬和獵犬的混種──縫合傷口，牠是在穿過金屬網時被倒鉤弄傷。他才剛縫完最後一針，打完結，正要告訴飼主如何防止傷口裂開時，助理沒敲門便衝了進來。被打斷工作的崔維斯驚訝轉身。

　　「是艾略特．哈里斯！」她說：「他打來找你。」

　　「不能先留個話嗎？」崔維斯問道，瞄了一眼狗狗和飼主。

　　「他說不能等，很急。」

　　崔維斯只得向顧客致歉，要助理來接手，然後走進辦公室關上門。電話機的燈號閃爍，表示哈里斯還在等他。

　　他想了想，不太確定會聽見什麼消息，拿起話筒時有種不好的預感。這是哈里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電話到辦公室來找他。他先穩住情緒，才去撳了按鍵。

　　「我是崔維斯．帕克。」他對著話筒說。

　　「帕克大夫，我是艾略特．哈里斯。」那位院長語調冷靜，聽不出什麼異樣。「你最好趕快來一趟療養院。」

　　就在那一刻，崔維斯的腦袋閃過各種念頭：嘉比停止呼吸了？她的狀況變糟了？難道一切希望都要落空了？崔維斯緊緊握住話筒，嚴陣以待。

　　「嘉比還好嗎？」他終於開口問道，每個字聽起來都如梗在喉。

　　對方沉默了大約一、兩秒，但在他的感覺裡，竟如數載歲月那樣漫長，然而後面的答案卻讓他不自覺地任話筒從手裡滑落。

　　※※※

　　他離開辦公室時，神情異常冷靜。至少這是幾個助理後來的形容詞：從他臉上表情，根本看不出來究竟發生什麼事。他們都說只看見他的人像飄的一樣經過前面櫃台，絲毫不察別人都在看他。無論員工還是寵物飼主，大家都知道崔維斯的太太在療養院。十八歲的梅德琳是櫃台小姐，她瞪大眼睛看他朝她走來。那個時候，幾乎全診所的人都知道療養院打電話來的事情了。小鎮裡的新聞一向傳得很快。

　　「能不能請妳打個電話給我父親，請他過來幫忙？」崔維斯問道：「我得去療養院一趟。」

　　「好的，沒問題。」梅德琳答道，旋即又猶豫地問：「你還好嗎？」

　　「妳能載我去嗎？我想我現在最好別開車。」

　　「沒問題！」她神情有些惶恐：「先讓我打個電話。」

　　就在她撥號時，崔維斯仍呆立原地。整個候診室鴉雀無聲，就連動物也似乎預知有什麼即將發生，全都安靜下來。他聽見梅德琳正在和他父親說話，那聲音感覺好遙遠。事實上，他只模模糊糊知道自己身處何處，直到梅德琳掛了電話說他父親馬上趕來，崔維斯才好像醒了。他看見梅德琳臉上的憂心。或許是這女孩年紀太輕，不懂得用更委婉的問法，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唐突問了他那個大家都想問的問題。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這下崔維斯終於看見眾人臉上的關切，其中有些人甚至從小看他長大，還有幾位和嘉比很熟，大多是診所員工，車禍發生後，他們的心情也不好。這雖然不關他們的事，但也的確是他們關心的事，因為他的根在這裡。布福特就像是他們所有人的家。他看看四周，感覺得出來他們的好奇其實更近似關心。但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寄望這一天的到來已經很久了，此刻腦筋卻一片空白。他聽得見自己的呼吸。如果再專注點，肯定也能聽見胸膛裡噗通噗通的心跳，但他的思緒似乎飛得太遠，根本抓不住，遑論要他說出來了。他不確定自己該如何思考？甚至懷疑是不是聽錯？還是這根本只是一場夢？他擔心是不是自己誤解了？他反覆回想電話裡的對話，試圖尋找蛛絲馬跡，想抓住那言語背後的真正意義，但無論再怎麼努力，也似乎無法全神貫注在此刻該有的情緒上。莫名的恐懼不准他有任何感覺。後來他才形容當時的情緒，就好像在坐翹翹板，一端是狂喜，另一端是可怕的失落，他卡在中間，兩條腿分立兩側，心想只要往任何一個方向錯移一步，就會墜落。

　　診所裡，他單手撐在櫃台，穩住自己。梅德琳帶著一串叮叮瞎咳的鑰匙繞過櫃台。崔維斯目光環顧候診室，看了一眼梅德琳，又看一眼地板。等到抬眼時，才將剛剛電話裡聽到的消息說出來。

　　「她醒了。」他終於開口。

　　※※※

　　十二分鐘後，梅德琳一路上連換三十次車道，闖了三個可能是黃燈、甚至是紅燈的號誌之後，總算把車子停在療養院門口。崔維斯自上了車就一語不發，但是開門下車時，知道要微笑致謝。

　　這趟車程並無助於他釐清思緒。他懷抱著無窮的希望，心情之激動難以言狀。但在此同時，又無法揮卻恐怕是自己誤解對方意思的莫名恐懼心理。也許她只是醒來一下子，然後又陷入昏迷，又或許是誰一開始就錯傳了訊息。搞不好哈里斯的意思只是她的腦部功能可能有點進展，但不明顯。反正他的腦袋裡輪番起伏各種希望與失望的結果，一路走到療養院門口。

　　艾略特．哈里斯正在等他，看起來遠比自以為鎮定的崔維斯還要鎮定。

　　「我已經聯絡醫師和神經科專家了，他們馬上就到。」他說：「你要不要現在上樓去看她？」

　　「她還好嗎？」

　　哈里斯其實和崔維斯並不太熟，這時卻伸手搭在他肩上，陪他往前走。「快去看她吧，」他說：「她一直在找你。」

　　有人幫他開了門──不管他事後多努力回想，還是不記得那人是男是女。崔維斯走進樓梯間，立刻右轉上樓，拾步上了樓梯，爬得越高心越慌。到了二樓，門一拉開，只見一名護士和一名看護等在門口，彷彿都在等待他的到來。從她們臉上的興奮神情可以確定，她們一定曾在這裡見過他，所以很想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事，但他的腳步沒有停下，她們也沒攔他。而就在他踏出另一步時，突然覺得兩隻腳快要軟掉。他靠著牆，穩住自己，然後又踏出一步，往嘉比房間走去。

　　那是左邊數來的第二個房間，房門敞開著。他走近時，聽見人們的竊竊私語。他在門口猶豫了一會兒，心想至少該先梳個頭髮，但心裡明白這其實不重要。他走了進去，葛蕾雀的神情一亮。

　　「醫生接到呼叫器通知的時候，我剛好在他旁邊，就跟過來看看……」

　　崔維斯幾乎沒聽見，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嘉比身上……而此刻的她正虛弱地躺在病床上，看起來有點不知所措，只是一看見他，臉上的笑容立即說明一切。

　　「我知道你們有很多話要聊……」房裡的葛蕾雀繼續說道。

　　「嘉比？」崔維斯低聲喚她。

　　「崔維斯……」她嘶聲喊他，聲帶很久沒用而顯得沙啞，聽起來不太一樣，但的確是她的聲音。崔維斯慢慢走向病床，目光須臾不離嘉比，根本不知道葛蕾雀已經離開房間，順手帶上了房門。

　　「嘉比？」他幾乎不敢相信，又喚她一次。在他夢裡，或者說在他以為的這個夢裡，他看見她把手從床邊移到腹部，而這動作好像耗盡了她所有力氣。

　　他傍著她在床邊坐下。

　　「你去哪裡了？」她問道。聲音糊糊的，但滿滿是愛，充滿生氣，非常清醒。「我不知道你去哪裡了。」

　　「我在這裡。」崔維斯才說一句就潰堤了，哽咽化成淚水，探身過去，拱起身子讓她抱住。當他感覺到她的手環住他時，他更哭得厲害。他不是做夢，嘉比真的在抱他，她知道他是誰，她知道她在他心目中多重要。他不斷地想，這一切都是真的，這一次，一切都是真的……

　　※※※

　　由於崔維斯不願離開嘉比身邊，後來那幾天，他父親只好到診所坐鎮。直到最近他才又恢復近乎全天班的工作方式。而就在這樣的週末時光，兩個女兒在院子跑跑跳跳，嘉比待在廚房，他不時回想起過去一年來的點點滴滴。醫院裡的那段日子已經漸漸模糊，彷彿他那時候的意識並不比嘉比清楚多少。

　　嘉比當然不是毫髮無傷地醒來。她體重掉了許多，肌肉有點萎縮，左半邊身子老是麻麻的，花了好幾天才能靠自己的力量站直，治療過程又慢得令人發狂。即便到了現在，她每天還是得花一、兩小時復健。一開始，她常因為自己再也無法做一些以前看似簡單的動作而沮喪不已。她討厭看見鏡裡憔悴的自己，也曾不止一次地說她看起來起碼老了十五歲。這時候，崔維斯總是告訴她，她很漂亮，而且他從來沒有這麼篤定過。

　　克莉絲汀和麗莎花了點時間才調適過來。嘉比醒來的那個午後，崔維斯要哈里斯打電話給她母親，請她去接兩個孫女放學。一小時後，一家人團聚了，可是兩個女兒剛踏進病房時，似乎都不太敢靠近自己的母親，反而緊緊貼著崔維斯，不管嘉比問什麼，都回答得很簡單。過了半小時，麗莎才敢爬上床，窩在她媽咪身邊。克莉絲汀則一直沒有開口，直到第二天才肯說話，即便如此，還是有些隔閡，彷彿是第一次見到嘉比。那天晚上，嘉比被轉送回醫院，崔維斯帶著兩個女兒回家，克莉絲汀才開口問他：「媽咪真的回來了嗎？她會不會又睡著了？」儘管醫生說他們很確定她不會再昏迷了，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可能，至少暫時不行。其實克莉絲汀的恐懼多少反映出他本身的恐懼。因此每當他發現嘉比睡著了，或者只是因為復健過程太累而小憩一下時，崔維斯的胃就會縮緊，呼吸變得急促，他會輕輕碰她一下，要是她沒睜開眼睛，他會開始恐慌。等她終於有了反應，他會一副謝天謝地的放心模樣。嘉比一開始還能體諒他的焦慮，她承認自己也很害怕一覺不醒，可是後來簡直快被搞瘋了。就在上星期，月兒已經高掛夜空，蟋繂唧唧鳴唱，她躺在崔維斯身邊，崔維斯又忍不住去摸她手臂。這時她的眼睛突然張開，看看時鐘，發現才凌晨三點，立時從床上坐起，瞪著他看。

　　「不要再搞這種把戲了好不好？我跟世界上的每個人一樣都需要睡眠，不被打斷的正常睡眠！我好睏！你難道不知道嗎？我不想讓我這後半輩子都得過著這種每睡一個小時就被你搖醒的日子。」

　　她曾經這樣發飆過，不過這不算吵架，因為他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就翻過身去，背對他，嘴裡叨叨自語，而她這模樣卻讓崔維斯覺得……好「嘉比」哦！他不覺鬆了口氣，因為如果連她都不再擔心自己會昏睡不醒，況且她也發誓她不會，那麼他還有什麼好擔心的？至少應該讓她好好睡個覺，不過老實說，他很懷疑他這種莫名的恐懼有沒有完全消失的一天。而就在這夜半時分，他靜靜聽著她呼吸，直到聽出她現在的呼吸方式和昏迷時不太一樣，才放心翻身過去，進入夢鄉。

　　他們都在彼此調適，他知道這需要時間，很長的時間。他們還沒談到為什麼他不尊重她的生前遺囑，不過他很懷疑他們會談嗎？他也還沒告訴嘉比，當她躺在醫院時，他曾幻聽到他們之間的對話。她很少提到昏迷的事情。因為她什麼也不記得，不曾聞到什麼香味，不曾聽見電視的聲音，也不曾感覺到他的撫觸。「就好像時間……憑空消失了！」

　　不過沒關係，一切都恢復正常了。他聽見身後紗門推開的聲音，於是轉過身去，遠遠瞧見莫莉正躺在屋旁草堆裡，摩比那老傢伙則窩在角落睡覺。崔維斯瞧見嘉比正在偷看兩個女兒，臉上一副滿足的表情，他自己也不禁漾出笑容。麗莎坐在輪胎鞦韆上，克莉絲汀幫她推，兩個人咯咯笑。嘉比在崔維斯身旁的搖椅坐了下來。

　　「午餐準備好了，」她說：「可是我想再讓她們玩一會兒，她們玩得好開心哦。」

　　「是啊，剛剛快把我累死了。」

　　「晚一點等史蒂芬妮來的時候，我們全家去海洋館玩好不好？然後再去吃披薩！我好想吃披薩哦！」

　　他笑了，真希望時間永遠停在這一刻。「好啊，哦，對了，這倒提醒了我，妳剛剛沖澡時，妳媽打來找妳。」

　　「我晚點再打給她。我還得打個電話叫人來修暖氣機，昨晚，女兒房間的室溫都沒辦法調低欸。」

　　「我來修就好了。」

　　「還是不要好了，上次你想修，結果害我們換了一台新的，難道你忘了嗎？」

　　「我記得那是因為妳給我的時間不夠多。」

　　「對啦！對啦！」她取笑他，向他眨眨眼。「你要在這裡吃飯，還是進屋裡吃？」

　　他假裝在考慮這個問題，但其實知道這不重要，因為不管在這裡還是那裡，他們都會在一起。他可以和心愛的妻子及女兒一起用餐，人生至此，夫復何求？陽光普照，花兒怒放，這一天會過得輕鬆又自在，而這是去年冬天所不敢希冀的情景與心情。這不過是很平常的一天，就像其他每一天一樣，但最重要的是，這一天，一切都回到了軌道上。

　　（全書完）